格林仍然抱著洛維薩,沒有鬆手。
不過洛維薩掛在他身上的姿態已經從“藤蔓纏樹”進化到了“樹袋熊抱桉樹”——雙腿輕輕環在他腰間,雙手交握在他頸後,整個人像一件為他量身定做的披風。
格林站了一會兒,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往後退了兩步,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椅子此刻被挪到了窗邊,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洛維薩坐在他身上,雙腿分開,膝蓋卡在椅子扶手的邊緣,裙襬鋪在他腿上。
格林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他低頭看著她的綠色頭頂,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說出來。
“洛維薩。”
“嗯。”
“你剛才說,缺了點甚麼。”
洛維薩的手指在他後頸上輕輕動了一下,“……嗯。”
“我們抱也抱了,親也親了。”格林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引導她往某個方向思考,“但你還是覺得不夠,對不對?”
洛維薩沒有回答,但她把臉往他頸窩裡又埋了埋。格林的手在她腰側輕輕拍了一下。“你有沒有想過,缺的到底是甚麼?”
洛維薩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唇在他鎖骨上貼著,開合了一下,發出一個很小的、含混不清的聲音,“……想過。”
“結論呢?”
“沒有結論。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會覺得很舒服。但你不在的時候,我會想。想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會覺得胸口空空的,像被剜掉了一塊。然後我再見到你,待在你身邊,被抱著,被親著——那塊會被填上。但填上之後,又覺得……”
她頓了一下,“又覺得填上去的東西,不是真正的。”
格林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她的頭頂,綠色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髮旋處有一小撮頭髮翹了起來,大概是剛才蹭亂的。他看著那一小撮翹起的頭髮,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洛維薩。”
“嗯。”
“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甚麼可能?”
格林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手從她腰側移上來,落在她的下巴上,輕輕托起來,讓她的臉離開他的頸窩,呈現在他面前。
“你說的那個缺失的、空心的、填不滿的東西。”格林看著洛維薩的眼睛說道,然後頓了頓,“可能不是抱一下、親一下就能解決的。”
洛維薩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需要甚麼?”
“你說呢?”
格林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但那潭水的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微微發光——不是慾望,不是衝動,是一種“我在等你意識到”的耐心。
洛維薩看著他的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變輕了。她的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在轉動然後越來越快,直到所有的想法都碰撞在一起,拼湊出了一種可能。
“那那那種事情嗎?!”
洛維薩的臉在一瞬間紅透了。
不是“蔓延”,是“爆炸”式的。從胸口到脖頸,從脖頸到臉頰,從臉頰到耳尖,整個人的顏色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從“淡粉”到“熟紅”的躍遷。
她的雙手從他頸後縮回來,攥成拳頭,抵在他胸口。她的身體往後仰了一點——不是想離開,是想拉開一點距離,好讓自己的腦子能正常運轉。
“你你你——你說的該不會是——”
“看你的表情,我覺得應該是。”
洛維薩的嘴張開,閉上,張開,閉上。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把他的衣料揉出一個又一個褶皺。她的腦子裡有一萬句話在同時奔跑,互相碰撞,互相踩踏,最後擠到嘴邊的只剩下一句——
“我……我可是世界樹啊!”
“嗯,我早就知道了,然後呢?”
“世界樹!”洛維薩重複了一遍,聲音提高了半個調,似乎想要讓格林稍微意識點甚麼,“世界的代理人!魔力平衡的維護者!自然秩序的守護者!還有——”
“你之前說過了。”
“所以——所以——”
洛維薩的語速越來越快,快到字與字之間幾乎沒有縫隙:
“世界樹怎麼能做那種事情世界樹存在的意義是維持世界運轉不是做那種事情而且我從來沒有想過——不對我想過但不是認真的想過就是偶爾閃過的那種想過而已——雖然我們的關係好像已經不太一般但是那種事情果然還是太——”
“洛維薩。”
“——而且——”
“聽我講。”
格林伸手,用食指輕輕按住了她的嘴唇。
洛維薩的聲音消失了,她的嘴還被按著,但她的眼睛在說話——瞪得圓圓的,瞳孔放大,睫毛顫像蝴蝶翅膀被風吹動。她的臉還是紅的,紅得發燙,格林按在她嘴唇上的食指都能感覺到那一片面板的高溫。
“你說了這麼多。”格林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點引導意味,“但沒有說‘不想’。”
洛維薩的嘴唇自由了,但她說不出話。因為格林說的是事實——她說了那麼多,從“我是世界樹”到“這個問題的合理性”,她可以列舉了許多個理由、障礙、“不應該”。
但她沒有說“不想”。
她想。
這個念頭從她意識到它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她。不是“偶爾閃過”的那種想,是紮根的、生長的、像樹澆了水後根系越發成長,難以忽視。
只是她沒有名字給它,現在它有名字了。
洛維薩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鬆開了。她的手不再攥著,而是平攤著,掌心貼著他的胸口,感受著他的心跳。穩定,沉穩,一下一下的,像一面不會停息的鼓。
她低著頭,綠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的聲音從頭髮後面傳出來,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到。
“……如果我說想呢。”
格林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收了一下。
“那就不需要想那麼多,你知道自己真的想就夠了。”
洛維薩的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她的頭還是低著,但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以至於說話都有一點顫音:“可是——可是我是世界樹。世界樹做這種事情……會不會很奇怪?”
“你跟我在一起影響到了你的工作嗎?影響到了你維護世界執行嗎?讓你的職責受到了耽誤嗎?”
“沒有。”
不僅沒有,反而像洛維薩說的那樣,她的工作效率甚至在“想要快點見到格林”這個念頭的驅使下大大提高了。
“既然沒有影響到你的……嗯……估計成為本職業務。那麼世界樹想一個人,會不會很奇怪?”
“不會?”
“世界樹因為一個人而產生非同尋常的感情,會不會很奇怪?”
洛維薩的聲音更小了,“……不會。”
“世界樹想和那個人跨越最後一步,會不會很奇怪?”
洛維薩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格林的胸口,額頭抵著他的鎖骨,滾燙的臉頰貼著他的面板。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我承認了但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的臉”的倔強。
“……不會。”
“洛維薩。”
“……嗯。”
“你剛才說,缺的那塊,不是真正的。”
“……嗯。”
“那你知道空缺的那份情感需要甚麼嗎?”
“……需要更多。”
“需要更多甚麼?”
“……需要你。”
“需要我幹甚麼?”
“……我……我不想說出來。”
“不說出來也沒事。”格林抱著洛維薩往上掂了一下,讓洛維薩的視線和自己平行,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反正我們已經知道了,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