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轉身,往門口走。經過床邊的時候,他停下來,低頭看了古茲一眼。她的白髮散在枕頭上,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格洛託蜷在她懷裡,小小的,暖暖的。
他伸出手,把古茲臉上的碎髮撥開,動作很輕,沒有驚醒她,然後他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板染成金色。格林不緊不慢地往前走,深淵的氣息在他周身若隱若現。
該去叫醒一個睡覺的人了。
魔王權柄在格林體內運轉,如一隻無形的手探入地脈。
他閉著眼睛,感知順著權柄的脈絡往下走,穿過教會的層層殿宇,繞過那些還在為“新主人”到來而忙碌的祭司和侍從,一路向下,然後在一處偏僻的屋子裡停下。
格林睜開眼睛,那個房間不大,佈置得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敷衍。一張床,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喝了一半的茶杯,杯壁上結了一層灰。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任何光線透進來。
床上蜷縮著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隻睡鼠。
小小的身子裹在大睡袍裡,橙色的松鼠耳朵從蓬亂的橙發裡支稜出來,搭在枕頭上。
一條毛茸茸的細長尾巴從被子邊緣露出來,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的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半張微微張開的嘴。
呼吸很均勻、平穩,和阿斯莫蒂絲的彙報一樣。
格林抬起手,世界樹權能的魔力在他指尖凝成一線,穿透空間,準確地落在那個房間裡。力量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輕輕地、穩穩地托住了那隻睡鼠的腋下,把她從床上舉了起來。
山眠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她的睡袍垂下來,尾巴也跟著垂下來,在半空中晃了晃。她的臉還是朝著枕頭那個方向,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呼吸甚至沒有亂一下。
格林把她舉到半空中,停住了。
一秒、兩秒、三秒。
山眠的耳朵動了一下。那對棕灰色的松鼠耳朵先於她的大腦醒來,豎起來,轉了轉,像是在捕捉甚麼聲音。然後她的鼻子動了動,嗅了嗅,眉頭微微皺起來。
她的眼皮顫了顫,終於,慢慢睜開了。
那雙眼睛是淺褐色的,瞳仁很大,還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她眨了眨,又眨了眨,目光在半空中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格林臉上。
她看著格林,格林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你是誰呀?”山眠問。聲音沙沙的,軟軟的,像是剛從夢裡飄出來的。
格林沒有回答。他看著她那張迷迷糊糊的臉,看著那對還在緩慢轉動的松鼠耳朵,看著那條從睡袍下襬露出來的、還在輕輕搖晃的大尾巴。
“山眠。”
山眠眨了眨眼睛。“嗯……是我。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格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她又往上舉了一點,舉到和自己視線平齊的位置,仔細地看著她。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蓬亂的頭髮上,落在那對半夢半醒的耳朵上。
“帽子屋哈塔和三月兔呢?”他問,“你們怎麼沒有在一起?”
山眠的表情變了。不是清醒,是一種更深的迷糊——像是在努力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但腦子還泡在睡意裡,怎麼都撈不起來。
“怎麼……會……”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每個字都像是從棉花裡擠出來的,“我睡覺前……還在跟她們喝茶呢……”
她的尾巴晃了晃,像是在給自己扇風清醒。
“茶……”她喃喃自語,“茶杯……杯子在哪裡來著……”
她的目光開始往四周轉,但格林沒有讓她繼續找。
“算了。”他說,語氣平淡,“不急著找。先做其他事情。”
他一手託著山眠的腰,把她從半空中放下來。山眠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被他的手臂一攬,就順勢靠在了他身側。格林的手從她腰間滑下來,改成摟著,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把她夾在了身側。
像夾著一袋棉花。
山眠被這個姿勢弄懵了一下,她的耳朵豎起來,又趴下去,尾巴在身後甩了甩,最後感覺還算舒服,就垂了下來。她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抗議,只是把臉往格林肩膀上一靠,眼睛又開始慢慢閉上了。
“好睏……”她嘟囔了一聲。
格林低頭看了她一眼。
山眠已經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不錯的夢。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整個人掛在他身側,像一隻被拎起來之後放棄思考的睡鼠。
格林收回目光,邁步往前走。
“山眠。”
“嗯……”山眠的聲音已經飄遠了。
“別睡。有事要你做。”
“嗯……”山眠的耳朵動了動,但眼睛沒有睜開,“你說……我聽著……”
格林沒有說話,只是又低頭看了她一眼。山眠的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得像是已經在做夢了。
算了,讓她先睡吧,惰怠祭司的作用也不是很大,等下讓她出個面就行了。
他摟著山眠的腰,單手拎著這隻軟綿綿的睡鼠,穿過走廊,往城堡的方向走。晨光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他黑色的衣袍上,落在她蓬鬆的尾巴上。
格林走得不快,但很穩。山眠掛在他身側,像一件被隨意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她的耳朵偶爾動一下,尾巴偶爾甩一下,除此之外,安靜得像真的睡著了。
格林的目光越過走廊,落向遠處。
山眠在這裡。那哈塔和三月兔呢?
箱庭茶會三人組。帽子屋哈塔,三月兔,還有這隻睡鼠。他在箱庭裡見過她們,和她們喝過茶,聽過她們的笑聲。那時候的茶會,是箱庭裡少數幾個讓他覺得“還不錯”的地方。
現在山眠回來了,另外兩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