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樹確實沒想到會怎麼樣,嘲笑她?先不說其他人都沒有見過自己的這副樣子,不會聯想到現在的少女是精靈王國中那棵參天世界樹。
會失去威嚴?可她的威嚴需要靠“不被看見”來維持嗎?
會被那些精靈、那些信徒、那些仰望她的人——那些人會怎麼想?看到她們供奉的世界樹被格林抱在懷裡會震驚嗎?
就算髮現了,估計也沒有多少人敢說甚麼,無論怎麼樣,凡界代理人的力量還在那裡。不過就算是這麼說,別人見到甚麼是一回事,自己會不會因此而尷尬又是另外一回事。
世界樹看著格林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他在逗她。他在等她回答,等著看她會說出甚麼可愛的答案。
“你這個傢伙……”
“會怎麼樣?你都還沒有說呢。”
格林的笑意更深了,他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惡作劇的愉悅,像是打定主意要聽她親口說出那個答案。
世界樹抬起頭,對上格林的目光,讓她氣得牙癢癢的。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格林讓她不在乎那些規矩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選擇了不在乎,是因為他是格林。
格林是第一個把她從“世界樹”的位置上拉下來的人。第一個讓她可以“累趴了”的人;第一個看著她、不看她的權柄和力量的人。
第一個讓她可以不用端著、不用維持“代理人”該有的樣子的人。
也是第一個,讓她心跳加速的人。
世界樹低下頭,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認命,一絲無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不知道。”
那三個字從她唇間滑出來,輕得像一片落葉。她不知道會怎麼樣,她只是不想離開這個懷抱。
格林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笑容和剛才促狹的逗弄不同,和平時那種溫和的、禮貌的笑也不同。那是一種很真實的、很深的、像是終於等到了甚麼的笑。
格林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眼底會有光在流轉,嘴角的弧度不大,卻讓人移不開眼睛。他的手輕輕收緊了一點,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那就別管了,反正你的那些精靈信徒們也改變不了甚麼。”
世界樹靠在他懷裡,沒有再掙扎。
他的胸膛很溫暖,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能感覺到他呼吸時的起伏,能感覺到他的手臂環在她腰間,不鬆不緊,剛好讓她安心。
耳邊傳來他的心跳聲。
平穩、有力、一下一下。
像是某種恆久的節律,像是大地的脈搏,像是——像是她守護了無數年的這個世界,第一次,有了迴響。
和她自己的慌亂心跳截然不同,她突然覺得有點不公平,“你心跳都不亂的,你就不會有甚麼緊張感嗎?真不公平。”
世界樹悶悶地說,臉還貼在他胸口。格林低下頭,看著她。從他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見她的發頂——那頭綠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有幾縷散落在他的手臂上。
“亂。”
“我沒聽見。”
“你再仔細聽聽,靠近一點。”
世界樹愣了一下,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溢位來,帶著一絲無奈,一絲甜蜜,還有一絲“真拿你沒辦法”的認命。
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拿他沒辦法。
活了那麼多年,見過無數人,處理過無數事。她以為自己已經甚麼都見過了,甚麼都經歷過了。
但格林不一樣,他是第一個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也是第一個讓她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沒關係的人。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風停了,樹葉不響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像是怕驚擾甚麼。
世界樹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慢慢變成同一個節奏,過了很久,她輕聲開口:
“格林。”
“嗯?”
“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你了。”
她說完,心跳有些奇異,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說出來之後,那份壓在心裡的東西,終於輕了一點。像是有甚麼東西從胸口飄起來,飄進月光裡,飄進這片安靜的夜色裡,飄向他。
世界樹不敢看他,她怕看見他的表情,怕看見他笑,怕看見他。
格林沒有說話,世界樹感覺到他低下頭,他的呼吸拂過她的發頂,然後一個溫熱的觸感落在她額頭上。
很輕,像一片羽毛,像一滴露水,像月光本身,很暖。
從他的唇,傳到她的額頭,傳遍全身。像是回答,像是確認,像是“我知道”。
世界樹沒有睜開眼睛,但她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彎了起來。那個弧度不大,卻像是她活了這麼久以來,最真實的一個笑。
她發現自己好像不害怕了,不害怕心會亂,不害怕不知道怎麼辦,不害怕那些關於“威嚴”“體面”的東西。甚至不害怕,明天太陽昇起來之後,她還要繼續當那個高高在上的世界代理人。
因為在這個懷抱裡,她只是她。只是一個被喜歡的人抱著的、會臉紅、會心跳加速、會不知所措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