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閉上眼睛，感知順著契約的紐帶延伸出去。
那紐帶很細，卻異常堅韌——維蘭瑟的一半靈魂在他這裡。那不是主僕契約，不是奴隸契約，只是一種交易。不過一半的靈魂，說不定也差不多了，畢竟格林的控制力在這裡。
格林能感知到她的位置、她正在移動，速度不慢，已經快離開北境範圍了。但按照這個速度，她還需要5天才能到達他的領地。
5天，那時候他都快要出發了，還是接一下吧。格林想了想，然後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
精靈王國境外，維蘭瑟裹緊了斗篷，低頭頂著風雨往前走。銀中帶著一縷金色的髮絲被風吹得凌亂，有幾縷貼在臉頰上，她也沒有去管。半精靈以及半神的體質讓她能在這種天氣裡行走，但舒適就談不上了。
她只是自己一個人在趕路，從精靈王國出發，穿過那些森林和平原，一路向東。
半神。
她在心裡默唸這個詞。
還在精靈王國的時候，她連聖階都沒有到。一路走來，她突破了那幾道門檻——不是靠苦修，不是靠頓悟……而是因為她見過不該見的東西。
維蘭瑟的腳步頓了頓。
她想起那一天，想起那個深淵的色慾宮殿裡面，想起格林召喚出的那個存在——那個從虛空中出現的可怕金髮少女，那個只是出現就讓整個世界顫慄的存在，那個……混沌之光，沸騰的原核。
不過，或許這也算是某種頓悟？
那是維蘭瑟獨有的視角。其他人成為半神，是理解了規則；她成為半神，是見過規則之外的東西。
就像一個人一輩子活在屋子裡，突然有一天被人拽出去看了一眼天空——雖然又被拽回來了，但從此她知道，屋子之外，還有無限。
更何況，還有世界樹的幫助。
維蘭瑟繼續往前走，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世界樹她這個精靈自然認識，但其他的就見得不多了。格林到底是怎麼認識那麼多奇怪存在的？
維蘭瑟搖了搖頭，沒有繼續想。按照自己這個速度，還需要5天才能到格林的領地。
5天嗎？
她需要5天才能——
“太慢了，你一個人這樣走不覺得累嗎？”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維蘭瑟猛地轉身。
格林就站在雨水裡。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那張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臉。他就那麼站著，穿著單薄的衣服，像是這肆虐的天氣根本不存在。雨水落在他肩上，立刻蒸騰成霧氣。
維蘭瑟愣住了。
不是因為格林的突然出現，她知道他有這個傳來傳去能力，是因為她感知到的東西——魔力。
格林站在那裡，看起來和以前沒甚麼兩樣。但她的感知，那種被外神之力洗禮過的、前所未有的感知，告訴她完全不同的東西。
他的體內，有魔力在湧動。
不是普通的魔力，是“很多”的魔力，是那種無邊無際的、深不見底的、讓人看一眼就會窒息的海。那魔力在他體內流轉，看似平靜，但只要稍微感知一下，就能察覺到下面隱藏的洶湧。
維蘭瑟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怎麼？”
格林看著她，沒有說話，維蘭瑟深吸一口氣，把那種震撼壓下去。
然後她想起那天，想起深淵的邊緣，想起那個金髮少女出現的瞬間。以及格林面對外神時的平靜，想起那個少女親切地叫他“格林”時的甜膩語氣。
維蘭瑟的表情慢慢放鬆下來，她看著格林，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震撼，不是恐懼，是一種近乎無奈的……瞭然。
“也是呢，這畢竟是你。”她說，聲音淡淡的，“這很格林。”
格林露出那種溫和的笑容，算是承認這種奇怪的讚美：“走吧，風大雪大，別在這站著。”
維蘭瑟沒有動，她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清冷的、不帶甚麼情緒的調子。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極淡的異樣，就像是冰層之下，有甚麼東西在流動。
“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去找你嗎？”
“復仇，當然，我和之前說的一樣，你真正想要的東西復仇是得不到的。不過我還是會幫你，畢竟你也算在幫我做事。”
格林看著她，目光平靜，然後他伸出手，“走吧，路上說。”
維蘭瑟看著那隻手，那手乾淨、修長，指節分明，看起來很溫暖。
她想起這個男人同時交往多少女人——古茲、露姆、莉米露、白雪、小紅帽，還有一個叫甚麼來著？芙羅拉？好像還有一個兔耳娘？不對那是諾登，還有一個……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生殖隔離？我沒有那種東西。”
當時她聽到這話，整個人愣住，然後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面對他。
現在也是。
維蘭瑟垂下眼睛，伸出手，握住他的。
那隻手確實很溫暖。
下一瞬，風雨消失了。
眼前的景色驟然變換，風、雨、灰白的天、刺骨的寒意——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的陽光，從頭頂的窗戶傾瀉下來，落在鋪著石板的地面上，落在廊柱投下的陰影邊緣，落在……一隻正在走廊裡晃來晃去的紫色身影上。
維蘭瑟眨了眨眼，低下頭，看了看腳下的地板，乾淨、溫暖，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她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庭院，熟悉的那扇通往廚房的門。
格林的家，看來是傳送過來的。
維蘭瑟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暈眩感壓下去。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晃來晃去的身影上。
紫色的長髮，修長的身形，頭頂那對獨特的龍角，還有身後那根正在輕輕甩動的尾巴——那尾巴甩動的頻率很快，像是在為甚麼事情煩躁，又像是在期待甚麼。
海爾凱撒。
也是龍族公主。
維蘭瑟沉默了兩秒，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格林。那張清冷的臉上，表情依舊是淡淡的，但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難怪啊，我能說甚麼呢。”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