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太擔心,”格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安撫的沉穩,“他只是來看看,沒有動手的意思。而且你的事情遲早會讓他知道,這只是早和晚的問題而已,不用這麼在意。”
海爾凱撒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紅紅的,帶著水光,卻努力瞪大,瞪著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走了。”格林說,“如果他想動手,剛才就是最好的機會。但他只是看了會兒,觀察,評估,然後就離開了。”
海爾凱撒放下手,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那紅色像是滲進了面板裡,一時半會兒消散不掉。但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思考的狀態,哪怕海爾凱撒或許思索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他……會做甚麼?”
格林想了想,那思考的姿態很淡,只是目光微微垂落,片刻後,他抬起眼:“想辦法針對我。”
海爾凱撒的眉頭皺了起來,眉頭之間的疑惑毫不掩飾:“針對你?怎麼針對?”
“不知道。”格林說,聲音依舊平靜,“但肯定會想辦法。他是龍族之王,女兒被一個人類‘拐走’了,不可能甚麼都不做。這是面子問題,也可以是一位父親的底線問題。”
“不過,在人類帝國裡,他不太好直接出手。這裡是人族的地盤,他一個龍族之王在這裡搞事情,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帝國那些傢伙們,雖然平時各懷鬼胎、乃至於相互迫害,但對外族的態度卻很一致。”
他收回目光,看向海爾凱撒。
“所以他大機率會等我離開人類帝國——或者想辦法把我引到郊外、荒山、無人區之類的地方,再動手。”
海爾凱撒的尾巴繃得更緊了,那根尾巴原本已經恢復了一點柔軟,此刻又僵成一根紫色的弦。尾尖微微顫抖著,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上震顫的羽毛。
“那……那你怎麼辦?”
格林看著她,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翻湧的擔憂——那擔憂太明顯了,明顯到完全不像平時那個驕傲的、好戰的、整天喊著要打敗他的龍族公主。
格林伸出手,那隻手穿過光線,落在她的發頂。手指插入髮絲間,輕輕揉了揉。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溫柔。
“他找不到我的蹤跡。”
海爾凱撒被他揉得愣了一下,那觸感太熟悉了。他的手指,他的溫度,他那種“我在安撫你”的姿態。每次被他這樣揉頭,她的大腦都會卡殼一下,像是某種本能的反應。
但這次她沒有完全卡住。
“找不到?”
“嗯。”格林說,手上的動作沒停,“我的行蹤,沒那麼容易被鎖定。他想找我,只能靠一個辦法——”
他頓了頓,手上的動作也停了。那雙黑眸垂下,看著她。
“你。”
海爾凱撒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一瞬間,她像是被人用冰水潑了一下——從頭頂涼到尾巴尖。
“我?”
“你是他女兒,他最瞭解你。”
格林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如果你頻繁出現在某個地方,或者表現出某種規律,他就能順著這些規律找到我。這是最簡單的辦法,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海爾凱撒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只有兩三秒。但在這兩三秒裡,她的腦子裡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如果我不來找他,父親就找不到他。
如果我不留宿,父親就摸不清他的行蹤。
那——
海爾凱撒的尾巴猛地一甩,那尾巴甩得又快又狠,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氣勢,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
“那我不跟你見面了!”
格林看著海爾凱撒那張因為下了重大決心而繃緊的臉,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燃燒的“我做出犧牲了”的光芒,看著她那根甩完之後還高高翹著的尾巴——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揚起,眼角泛起一絲極細的紋路。
“不用。”
“可是——”
“不用。”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溫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該怎樣還怎樣。想來找我就來找我,想留宿就留宿,想打架就打架。不用刻意避開,也不用刻意做甚麼。”
海爾凱撒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但那皺法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因為擔憂,現在是因為困惑。
“那他要是跟著我呢?”
“跟著就跟著。”格林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想看,就讓他看。反正他看了這麼久,也沒看出甚麼名堂。我家他更不可能看得見,也探查不了情況。”
海爾凱撒想了想:如果父親他在那裡站了那麼久,如果他看到了她買肉、遞肉、被揉頭的全過程,如果他到現在都沒有動手……
那確實說明,他至少不是來打架的。
“所以,”格林說道,聲音從高處落下,“我只是跟你說一聲,讓你有個底。到時候不管發生甚麼,你看著就行,不用摻和。”
海爾凱撒終於從那揉頭的餘韻裡回過神來,格林已經收回手,站起身。海爾凱撒忍不住仰頭看他,從這個角度看去,他的臉逆著光,輪廓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是清晰的——清晰的黑色,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
“那……那我該做甚麼?”
“甚麼都不用做。”格林說,“你父親是你父親,我是我。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不用站隊,也不用選邊。”
格林頓了頓,他的聲音沉了一點。
“如果他想讓你做甚麼——比如把你關在領地不許出來,或者用你威脅我——”
“你告訴我。”
海爾凱撒眨了眨眼。
“告訴你幹甚麼?”
格林看著她,那雙黑眸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那東西太快了,快到幾乎無法捕捉。但海爾凱撒難得看到了——那是某種極深的、極沉的、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包裹進去的東西。
“我去接你,順便按照你們龍族的規矩把那個龍王痛扁一頓。”
海爾凱撒的尾巴又翹了起來。這一次,翹得比剛才更高。那尾尖幾乎要戳到她的後腦勺,在夕陽裡劃出一道弧線。
她盯著格林,盯了兩秒。
然後——
“噗。”
她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雀躍。她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高高揚起,整個人像一朵突然綻放的花。
“你這是準備搶人嗎?”
“搶?我自己的東西為甚麼要搶?”
“甚麼意思?我不是東西!不對?我是東西,不對不對!反正不能這樣說我!”
“行,我的人,我的龍族公主,我的宿敵,可以了吧?”
“哼,這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