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那個土屬性的護衛回到了東方群山的邊緣，龍族的宮殿在月光下泛著金色光芒。
那光芒並非裝飾，而是龍族千年積累的魔力自然逸散。於龍族而言，每一塊磚石都被龍息淬鍊過，每一根廊柱都刻著古老的契約。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這個宮殿建在世界魔力源泉的邊緣，導致整個宮殿都被魔力醃入味了。
但無論如何，在這座宮殿就是龍族力量的象徵，也是龍族統治的證明。
大殿深處，龍王盤臥在王座之上。
他的形態是龍——不是那種勉強維持半人半龍的姿態，而是徹底的、純粹的、龍。金色的鱗片覆蓋著龐大的身軀，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的身體盤成三圈，幾乎佔滿了整個大殿中央，呼吸之間，淡淡的金色霧氣從鼻孔中逸散。
那不是龍息，只是呼吸。
活了上千年的龍族之王，僅僅是呼吸，就足以讓普通生物心悸。
下方，土屬性護衛單膝跪地，額頭微微見汗。
他的形態是人類——或者說，是人類的外表。面對龍王的本體，保持人類形態是一種禮儀，表示“我沒有威脅，我只是來彙報”。
龍王的金色豎瞳垂下來，盯著他。那目光裡沒有多少憤怒，更像是一種……審視。
“所以，”龍王的聲音響起，低沉如遠山的雷鳴，“海爾凱撒喜歡上了一個人類？”
“是……是的，陛下。”
護衛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龍王周身那逐漸凝聚的冷意——不是針對他，而是針對這個訊息本身。
“說說看。”龍王的聲音依舊平靜，“那個人類，甚麼來頭？”
“他叫格林，是蜜語坊的主人。人類男性，黑髮黑眸，外表看起來很年輕，之前似乎來群山邊緣考察過。”護衛斟酌著用詞，“至於力量層面……屬下看不透。”
龍王的眉頭——如果龍有眉頭的話——微微動了動。
“看不透？”
“是。他給人的感覺很奇怪，就像是沒有魔力一樣。但凱撒公主說他很強，而且……”
護衛頓了頓。
“而且甚麼？”
“而且屬下三人……曾私下議論過。如果真要動手，我們三個加起來，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當然不會說當時他們三個一起上，瞬間被格林凍住的經歷，那樣子的話太丟龍臉眼了。況且他也並沒有謊報，他們確實討論過，而且加起來可能也確實不是格林的對手。
龍王的尾巴輕輕甩了一下，那是龍族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就像人類思考的時候習慣做點小動作——但在這個場合，這個動作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所以，三個龍族半神，”龍王的聲音低沉，“加起來，不如一個人類？”
“是。這只是屬下的感覺，但……那種壓迫感，確實如此。”
龍王沉默了片刻，他沒有憤怒。活了上千年，他早就過了“龍族必須比人類強”的幼稚階段。他見過太多人類，早就知道有的人類弱小如螻蟻，有的卻強大如天災。
比如那個叫沃柏爾的傢伙，也就是上一任勇者，第二任勇者。
那是一個讓龍王至今記憶猶新的名字。當年邪龍作亂，沃柏爾提著劍獨自上山，前往了邪龍的巢穴。最後邪龍死了，雖然沃柏爾也重傷垂危，後來不知所蹤——但他活著走出了巢穴。
那之後，龍王就明白了一件事：人類這個種族，下限可以很低，低到連螞蟻都不如；上限也可以很高，高到讓龍族都要側目。
這也是為甚麼他同意讓海爾凱撒去人類世界學習。不是學習知識，是學習“見識”——見識那些弱小的外表下，可能隱藏著怎樣的力量。
但他沒想到的是……
他想起自己那個最疼愛的女兒。
那個從小就不安分的小傢伙，學龍焰吐息的時候差點把屋頂燒穿，學戰鬥技巧的時候追著護衛滿山跑，學禮儀的時候直接把禮儀老師氣回了老家。
海爾凱撒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從來只有“想打”和“不想打”，從來沒有“喜歡”和“不喜歡”。那樣的孩子，會有“喜歡上誰”的一天？會對一個人類露出“少女心思”？
這給人的感覺就跟“旁邊床位那個打遊戲會怒噴女隊友連中門煙都封不好的室友談戀愛了”一樣匪夷所思。
龍王忽然有點好奇，那個叫格林的人類，到底有甚麼特殊之處？
就在這時——
他的目光猛然轉向窗外。
遠方的天際，一道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
那光芒是純粹的黑色，黑得讓人心悸，像是從世界的裂縫裡湧出來的深淵。哪怕隔著數千裡，哪怕夜色濃重如墨，那道黑色光柱依然清晰可見——不，正是因為它太黑了，反而在月光夜色中格外刺目。
龍王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緩緩直起身，龐大的龍軀從王座上抬起，金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流轉著光澤。他的目光鎖定那道黑色光柱，一瞬不瞬。
那是……黑魔法，而且是半神級的黑魔法。但和普通半神不同的是，這道光柱雖然威能磅礴，卻並不擴散。
它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向天空，邊緣鋒利如削，沒有絲毫逸散。這意味著釋放者對力量的控制已經達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強大到讓人戰慄，同時精準到讓人膽寒。
龍王盯著那道光芒，直到它漸漸消散，夜空重歸平靜。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化。
金色的光芒從鱗片間溢位，包裹住整個龐大的身軀。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然後——驟然收斂。
光芒散去時，王座前站著的，已不再是那頭盤臥的巨龍。
而是一個男人。
銀色的長髮垂落肩頭，金色的豎瞳依舊，但面容已是人類中年的模樣：威嚴，冷峻，卻不再有那種“非人”的疏離感。
他身披深色長袍，腰間佩著一把細長的劍，那是龍族化為人形時的習慣——用人類的形態，配人類的武器。
他站在大殿中央，抬頭望向那道黑色光柱消失的方向。
“那好像是……”身後的護衛喃喃道。
龍王沒有回頭。
“你剛才說，”他的聲音依舊低沉，但少了龍形態時的雷鳴之感，多了幾分人類的質感，“那個人類叫甚麼？”
“格林。”
“他的力量，和這個比，如何？”
護衛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回想。片刻後，他遲疑著開口：
“很像。那種感覺……很像。雖然沒有親眼見他釋放過這種級別的力量，但那種讓人心悸的壓迫感……是一樣的。”
龍王沉默了很久。
月光從大殿的高窗傾瀉而下，照在他的銀髮上，泛著淡淡的冷光。然後，他的嘴角微微揚起。那不是憤怒的笑，也不是欣賞的笑，而是一種——
“有趣。”
他低聲說。
一個能讓海爾凱撒動心的人類；一個強大到足以釋放這種力量的人類；一個明明可以碾壓一切、卻選擇讓護衛“看不透”的人類。
確實和普通人不一樣。
“準備一下。”
龍王開口，聲音平靜。
護衛抬起頭：“陛下？”
“去人類世界。”龍王的目光依舊望著遠方，“我要親眼看看，這個讓海爾凱撒動心的傢伙，到底是甚麼樣的人。”
護衛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低頭：
“是。”
雖然出於護衛的職責，他想要避免陛下和這種危險的人物接觸。但是以龍族乃至於龍王的驕傲，這樣的說辭無異於告訴龍王：他不如格林。
顯然他只能聽從龍王的命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