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看著貞德臉上那混雜著震驚、動搖與探尋的複雜神情,黑色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
但他表面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微微歪頭疑惑問道:“貞德小姐,怎麼了?從剛才開始你就有些不對勁。是身體不適,還是有甚麼困擾?”
他的聲音平靜自然,聽不出半分異樣。
貞德猛地驚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迅速整理表情,努力讓自己顯得平常:“沒、沒甚麼……只是最近太累了,有些胡思亂想。”
“胡思亂想?”格林輕笑一聲,那笑聲溫和而包容,“你在想關於教會襲擊者的事?還是在懷疑甚麼呢?”
他的直白讓貞德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是懷疑你,”貞德急忙搖頭,聲音有些急促,“我只是……只是覺得奇怪。襲擊者似乎對我們的情況非常瞭解,而且選擇的目標也……”
她頓了頓,搜刮著腦海中有限的偵查經驗:“或許是內部人員?或者有內應?畢竟能如此精準地避開無辜者,對教會結構又如此熟悉……”
這番解釋連她自己都覺得牽強,但格林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理解般的溫和笑容。
“原來如此。”格林點點頭,彷彿完全接受了她這番說辭,“確實,有內應的可能性很大。畢竟教會的權力鬥爭一直存在。”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伸手拍了拍貞德的肩——這個動作如今做來已是相當熟練。
“不過,這些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調查就好。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格林收回手,轉身指向遠處正在建設中的新住宅區,“與其在這裡空耗精力,不如跟我去看看舊城區的進展?”
貞德感受到肩上傳來的溫暖觸感,心中那股緊繃的情緒奇蹟般鬆弛了些許。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你說得對。與其糾結無法解決的問題,不如專注於眼前能做的事。”
她確實需要轉移注意力——從這個可能將她信仰徹底擊碎的可能性上轉移開。
當天傍晚,貞德回到聖光教會總部。
宏偉的白色建築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暈,但內部的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拉瑟福德長老的死讓權力結構出現了真空,各派系正在暗中角力,並且因為剛剛遭遇襲擊,空氣中瀰漫著猜忌與不安。
偶爾有地方仍然保持著更為樂觀的氣息,但那也只是少數,並且伴隨著神明不降神諭,這種氣息也不知道能夠持續多久。教會本來就是因為神明的力量和命令而聚集在一起的,神諭不見,那麼就連最關鍵的凝聚力都喪失了。
貞德決定不多想,而是直接找到卡塔麗娜,將舊城區重建工作的成效詳細彙報,並提出將類似模式推廣到王都其他貧民區的建議。
“卡塔麗娜姐姐,你看,”貞德展開帶來的圖紙和資料,“我們在舊城區三個月內重建了七成住宅,改善了供水系統,建立了民兵組織和基礎醫療點。民眾的滿意度高達九成,犯罪率下降了六成。這套模式完全可以復刻!”
卡塔麗娜仔細檢視資料,紅色眼眸中閃過讚許:“做得很好,貞德。這比我們之前任何一次慈善活動都更有效、更系統。”
貞德心中湧起希望,如果教會能投入資源,這個模式就能惠及更多需要幫助的人——這正是她成為聖騎士的初心。而且透過這種建設工作,教會或許還能透過實際事物重新凝聚在一起。
然而,第二天的會議卻給了她沉重一擊。
“荒謬!”一位中年主教拍案而起,“在這個緊要關頭,教會剛剛遭遇襲擊,長老遇害,國王陛下重傷昏迷!我們應該集中資源加強安保,調查兇手,穩定內部!而不是把寶貴的人力物力浪費在那些貧民身上!”
“可是那些民眾也需要幫助,教會也並未受創,如今已經能夠正常執行了。”貞德據理力爭,“而且舊城區的模式證明,改善民生本身就是最好的穩定措施——”
“聖女貞德,你太天真了。”
另一位高階神官冷冷打斷她,“那些貧民能為教會帶來甚麼?信仰?他們連什一稅都交不起,前不久還在做些骯髒勾搭。忠誠?他們隨時可能被惡魔誘惑。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強化核心力量,而不是分散資源去照顧邊緣,尤其是那些缺少價值的人。”
“但他們也是太陽神的子民!”貞德的聲音提高了。
“子民也分輕重緩急,我們不可能顧及到每一個人。”最先發言的主教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貞德小姐,我知道你與那位格林顧問合作得很愉快,但請不要把個人專案的成功過度放大。教會自有教會的考量。”
卡塔麗娜試圖緩和氣氛:“諸位,貞德的方案確實有可取之處。我們不需要投入太多,只需要組織一些人手,調配部分閒置物資——”
“卡塔麗娜聖女,您也是。”另一位神官搖頭,“兩位聖女殿下負責的是信仰引領與異端清理,而不是實際資源排程。這些事務應當由樞機會議決定。”
會議在僵持中結束,貞德這邊的人與另一夥人誰也沒有說服誰,方案被暫時擱置,以後再議。
“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回到卡塔麗娜的辦公室後,貞德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她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檔案微微跳動。
“教會擁有整個王國最豐厚的資源!最多的神職人員!最廣泛的影響力!可我們做了甚麼?”
她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格林先生一個人——不,帶著他的人手,在短時間內做到的實事,比教會幾年做的都多!都實在!”
卡塔麗娜關上辦公室的門,輕輕嘆了口氣。她走到貞德身邊,伸手按住妹妹顫抖的肩膀。她也理解一些,在見到格林以前,或許沒有人想到做事效率可以這麼高。
“冷靜點,貞德。我知道你很生氣,我也是。”卡塔麗娜的聲音溫柔卻疲憊,“但這就是現實。我們沒有直接調動其他成員的權力,只能建議以及組織我們的人手。而那些神官……他們的優先事項與我們不同。”
“有甚麼不同?我從小聽到的教誨不是要幫助弱者、拯救苦難嗎?”
貞德轉身,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失望的火焰,“還是說,那些教義只是他們說給平民聽的漂亮話,而他們真正在乎的只有權力和利益?”
“貞德!”卡塔麗娜低聲喝止,下意識地看了看門口,“這種話不能亂說。”
貞德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氣。當她再次睜眼時,眼中的火焰已經零星,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感以及某種前所未有的想法。
貞德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夕陽的餘暉給王都的屋頂鍍上一層金邊,卻照不進那些狹窄骯髒的街巷。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身影。
黑髮黑眸,總是平靜從容,似乎沒有甚麼能難倒他。他說到做到,效率極高,不在乎規則,只在乎自己想要的結果。
如果格林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這個念頭讓貞德感到一陣自我厭惡。她不該這樣想的——不應該總是想著依靠外力,更不應該在明知對方可能使用了她最反對的武力手段後,還下意識地尋求他的幫助。
可是……
“卡塔麗娜姐姐,”貞德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外力能夠幫助我們打破這種僵局……該接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