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間一到,紀雲遲就拎起包出去了。
昨天她就和夏天約好去外面吃飯。
兩人看著手機裡的導航轉了半天,才找到這家新開的茶餐廳。
坐在靠窗的角落,剛點完菜,視線不經意一掃,紀雲遲忽然頓住了。
不遠處的餐桌旁,韋曉舟正和一個女生坐在一起。
女生長得很秀氣,瘦瘦小小,安安靜靜,典型的小鳥依人模樣。
那是他的女朋友?
紀雲遲和夏天對視一眼,沒說話。
桌上擺著剛上的蝦。
韋曉舟動作很輕,耐心地一隻只剝好,剝得乾乾淨淨,連蝦線都仔細挑掉,然後放進女生碗裡。
神情溫和,態度細緻,是旁人從沒見過的體貼。
可他的女朋友,卻沒甚麼好臉色。
她皺著眉,扒拉了兩下碗裡的蝦,語氣挑剔又不耐煩:
“這蝦也太小了吧,你怎麼選這種地方啊,油油膩膩的,一點都不好吃。”
韋曉舟手上動作一頓,聲音依舊溫和:
“那你想吃甚麼,我再給你點。”
“點甚麼點,都點了這麼多菜了。”
女生撇了撇嘴,“跟你出來吃飯真沒意思,每次都這樣,一點驚喜都沒有。”
韋曉舟沒反駁,只是沉默地繼續剝蝦,眼底那點耐心,一點點暗了下去。
女生還在不停抱怨:
“你看你,剝個蝦都這麼慢,做事慢吞吞的,一點都不乾脆。
我朋友的男朋友都帶她們去高檔餐廳,就你……”
她的話不算大聲,卻足夠讓角落的紀雲遲和夏天聽得一清二楚。
夏天皺起眉,壓低聲音對紀雲遲說:
“她怎麼這樣啊…… 那男的對她這麼好,她還挑三揀四。”
紀雲遲沒說話,只是看著韋曉舟垂著眼、一言不發的樣子。
紀雲遲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人心甘情願付出,
被偏愛的,卻有恃無恐。
女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滿臉不耐煩地盯著韋曉舟,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刁難和試探。
“韋曉舟,我都這麼對你了,又挑三揀四又甩臉子,你就一點都不生氣嗎?”
韋曉舟剝蝦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她,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只有一片溫和的順從。
他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
“不生氣。”
簡簡單單三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
女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回答得這麼幹脆,反倒一時語塞。
她原本是想等他反駁、等他煩躁、等他哄她,
卻沒等到半點情緒。
韋曉舟只是把最後一隻剝好的蝦推到她面前,語氣依舊溫和,卻少了幾分溫度:
“夢婷,你不想吃,我們就換一家。”
女生臉上的挑剔和驕縱一點點淡下去,垂著眼,聲音輕了不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落。
“明天…… 是我哥阿豪的祭日。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墓地,看看他?”
韋曉舟沉默了幾秒,輕聲問:
“叔叔…… 同意我去嗎?”
當年的事,像一根刺,橫在兩家人之間很久。
女生聲音低低的:
“我爸…… 對你早就沒有恨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韋曉舟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有釋然,也有沉重。
他緩緩點頭:
“好,我陪你去。”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剛才還帶著刺的夢婷,整個人都軟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紅。
她低著頭,指尖摳著桌布,聲音輕得發顫。
“曉舟,你有沒有覺得…… 我們這樣,根本不叫談戀愛?”
韋曉舟抬眸,眼神微怔:“甚麼意思?”
“別人在一起是開心、是心動、是甜。
我跟你在一起,滿腦子都是我哥,都是那天的山路,都是摩托車的聲音……”
夢婷吸了吸鼻子,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清晰,
“你對我好,不是因為喜歡我,是因為你愧疚,你覺得欠我哥一條命。”
韋曉舟喉結狠狠一滾,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他沒反駁。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當年,他和阿豪在吉他社認識。
阿豪愛飆車、愛樂隊、愛一切熱烈又瘋狂的東西。
兩人一起上山騎摩托,一場意外,阿豪沒了。
從那天起,韋曉舟的心就死了一半。
他自責、愧疚、走不出來。
阿豪走後,他加入了阿豪的樂隊,拿起貝斯,替他繼續站在臺上。
後來,他主動找到夢婷,說:
“以後我照顧你,我做你男朋友。”
他以為,這是贖罪。
他以為,這是負責。
可夢婷卻在今天,在餐廳裡,說出了那句 ——
“我們分手吧。”
“我不要你因為愧疚跟我在一起。
我不要每次看到你,都像看到我哥的影子。
我想要正常的戀愛,不是一輩子揹著一條人命的重量。”
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韋曉舟坐在對面,整個人僵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角落裡,紀雲遲手裡的筷子 “啪嗒” 一聲差點掉在桌上。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轉頭和夏天對視一眼。
夏天也驚呆了,用氣音小聲說:
“這…… 這也太炸了吧!吃個飯吃出這麼大的瓜?!”
紀雲遲瞬間明白了所有事。
所有的不對勁、所有的奇怪、所有的壓抑。
這一刻,全都串起來了。
夢婷深吸一口氣,抹了下眼角,把所有的委屈和憋悶都壓了下去,語氣平靜得近乎決絕。
“明天早上九點,我和我爸媽去墓地看我哥。
你…… 想來就來吧。
就當,好好跟他告個別。”
她說完,沒等韋曉舟回應,抓起包就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
餐桌前,只剩下韋曉舟一個人。
剛才還耐心剝蝦、溫和隱忍的人,一瞬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僵在座位上,眼神空洞,臉色發白。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失魂落魄,彷彿全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
愧疚、自責、解脫、茫然…… 全都攪在一起,讓他喘不過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起身,腳步虛浮地往外走。
背影孤單、沉重,一步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事上。
吃完飯往回走的路上,紀雲遲一直心神不寧。
夏天看她臉色不對勁,碰了她一下:
“想啥呢?從餐廳出來就魂不守舍的。”
紀雲遲嘆了口氣,語氣又糾結又為難:
“我在想……剛才聽到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