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雲遲瞳孔微微放大,心跳漏了一拍,連忙追問:“真的是你嗎?這張照片是我四年前拍的,那時候我們還不認識呢,你怎麼會在那裡?”
她怎麼也沒想到,原來在彼此互不相識的時光裡,他們竟然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刻留下過痕跡,這種突如其來的巧合,讓她心裡泛起陣陣漣漪。
螢幕上的夕陽依舊溫暖,照片裡的兩人雖隔著距離,卻彷彿被無形的線牽引著。
兩人靜靜看著螢幕上那張跨越時光的海邊合影,夕陽的光暈彷彿透過螢幕漫出來,裹著淡淡的宿命感。
紀雲遲摩挲著照片邊緣,嘴角還帶著未散的笑意。
她轉頭想跟羅傑煜說些甚麼,卻見他眼神沉了下去,望著螢幕的目光有些失神,剛才的溫柔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
紀雲遲心裡微微一動,輕聲問:“怎麼了?”
羅傑煜沒有立刻回答,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看到這張照片,突然想起四年前的一件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驅散某種沉重的記憶,“那時候我還在心外科實習輪轉,有天晚上突然接到緊急通知,要去參與一個急救手術。”
紀雲遲察覺到他情緒不對,連忙合上電腦,側身面對著他,眼神裡滿是關切,沒有打斷他的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患者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突發心梗合併氣胸,送過來的時候已經沒了自主呼吸和心跳。”
羅傑煜的目光飄向遠方,像是又回到了四年前那個冰冷的手術室。
“我是輔助做 CPR 的,按壓、通氣,一遍一遍重複,胳膊酸得發抖也不敢停,眼睛死死盯著監護儀,盼著能出現哪怕一絲波動。”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節泛白,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沉重。
“那天我明明可以按壓得更標準些,力度再均勻一點,頻率再穩一點;明明可以更早發現患者的氣胸,要是我當時能多留意一眼胸廓的起伏,或許就能為搶救多爭取幾分鐘……”
四年前心外科手術室的無影燈還刺得他眼睛發疼,冰冷的燈光下,患者蒼白的臉、監護儀上平直的線、刺耳的警報聲交織在一起。
他記得自己按壓到最後,手心全是汗,胳膊幾乎失去知覺,可監護儀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帶教醫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疲憊又無奈:“盡力了。”
可 “盡力了” 這三個字,卻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忘不了患者家屬衝進搶救室時崩潰的哭聲,忘不了那個女人癱坐在地上,反覆唸叨著 “怎麼會這樣”,忘不了自己摘了手套後,指尖還殘留著按壓時的觸感,那種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坐了一夜,腦子裡全是搶救的畫面,翻來覆去都是‘如果當時我做得更好’。”
羅傑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我苛責,“這些年我對自己近乎苛刻,手術檯上追求極致精準,一絲一毫都不敢馬虎,對待患者也刻意保持距離,不怎麼敢深交。”
他轉頭看向紀雲遲,眼底藏著難以言說的脆弱,這是他從未對任何人展露過的一面:“其實都是在逃避,逃避那份沒做到更好的愧疚。”
“我怕再出現一次那樣的情況,怕自己又因為一點點疏忽,沒能留住一條生命,怕再面對那樣絕望的眼神。”
無影燈的刺痛、警報聲的尖銳、家屬的哭聲,還有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愧疚,這些年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上,讓他不敢有絲毫鬆懈,也不敢輕易袒露真實的自己。
他習慣了用冷靜、精準、疏離來武裝自己,卻沒想到,在這樣一個溫馨的午後,對著紀雲遲,他會忍不住把這份深埋心底的秘密說了出來。
紀雲遲看著他眼底的脆弱與掙扎,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從來沒想過,這樣一個溫柔體貼、做事沉穩的人,心裡竟然藏著這樣沉重的過往。
她伸出手,握住他蜷縮的手指,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聲音溫柔又堅定:“這不是你的錯,阿煜。”
她的聲音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進羅傑煜冰封的心底。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她,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
“你已經拼盡全力了,對不對?” 紀雲遲的目光格外認真。
“你那時候還只是個實習生,已經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沒必要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她頓了頓,“你這些年對自己的苛刻,其實都是在懲罰自己,可你早就已經做得很好了。”
“第二天我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查房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羅傑煜的聲音緩了緩,眼底多了一絲暖意。
“我的老師張教授看出來我狀態不對,特意把我叫到辦公室。他說,搶救本來就充滿了未知,醫學不是萬能的,不是所有努力都能換來想要的結果,沒必要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扛在肩上。”
張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勸他:“別鑽牛角尖,去海邊散散心吧,吹吹海風,或許能想通些。”
正是張教授的安慰,讓他暫時放下了手術室的陰影。
那天下午,他就借了朋友的車直奔十里月亮灣。
那裡的海最開闊,能讓人心裡的鬱結散些。
“我到海邊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走得口渴,想去路邊的便利店買椰子水,掏口袋才發現沒帶手機、也沒帶現金。”
羅傑煜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帶著幾分懷念,“那時候特別窘迫,站在收銀臺旁邊不知道該怎麼辦,旁邊一個女生看出了我的難處,主動幫我付了水錢,也就兩塊錢。”
紀雲遲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你後來找到她還錢了嗎?”
“沒來得及,她付完錢就笑著走了。”
羅傑煜搖頭,眼神裡滿是感激,“我追出去想還錢,她回頭跟我說,她以前出差遇到過忘帶錢的情況,是陌生人幫她解了圍,這點小錢不用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