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打的1302病房,流水的探望人。
紀雲遲的病床前,快門聲像密集的雨點。
時尚博主Linda舉著手機,鏡頭幾乎貼到她臉上,髮膠定型的捲髮掃過紀雲遲的枕頭:“倉鼠博主,笑一笑嘛,就拍你手托腮的樣子,粉絲最愛看你‘病中依舊精緻’的狀態!”
NND,我的賬號名字是白雲蒼狗,連我名字都沒弄清就跑來做蹭流量!
紀雲遲內心暗暗吐槽,臉上還維持著最後的一點體面。
大資料時代,今天她說話態度但凡差一丁點,明天就有可能會被網爆——千萬粉絲博主態度囂張惡劣,生病期間還欺負剛入行新人的話題。
於是,她化身病房主理人,對著鏡頭的強顏歡笑。
“喂,你讓一下!”
兩個美妝博主正為了搶佔床頭的最佳機位爭執起來。
穿亮片裙的女生猛地推開同伴,手裡的定製花束撞到輸液架,金屬支架“哐當”一聲晃得厲害,藥液在滴管裡泛起氣泡。
“你能不能小心點?”紀雲遲下意識伸手穩住輸液架,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裡是病房,別碰醫療裝置。”損壞裝置,她可是要賠錢的。
被推開的博主卻不依不饒,指著亮片裙女生的手機螢幕反駁:“明明是你先搶位置!我跟粉絲說好了要直播探病,你擋著鏡頭算怎麼回事?”
兩人越吵越兇,甚至伸手去扯對方的頭髮,散落的假睫毛掉在紀雲遲蓋的白色被子上,格外扎眼。
楊思彤聽到聲音手裡拿著體溫槍就進跑來了,她剛想開口勸,就被湧上來的人群擠到牆邊。
有個穿搭博主踩著十厘米高跟鞋,沒注意腳下的禮品盒,差點摔倒在楊思彤身上,手裡的咖啡一潑,褐色液體全部濺在她藍色護士服上。
“我的限量款咖啡!”博主不僅沒道歉,反而心疼地尖叫,轉頭就對著紀雲遲抱怨,“都怪你病房太擠了,早知道我就帶團隊來拍了!”說完踩著高跟鞋就溜出了病房。
紀雲遲捏著手機的指尖泛白,剛想說話,又有人舉著新款粉底液湊到她面前:“白雲博主,趁你現在面板狀態‘真實’,幫我測測這款持妝效果唄?拍條短影片就行,我給你置頂!”
“不好意思,我現在需要休息。”紀雲遲終於皺起眉,聲音冷了幾分,“而且醫院規定,不能在病房拍攝商業內容。”
“就幾分鐘而已,很快的,很快的!”對方顯然沒聽出她的拒絕,直接開啟粉底液蓋子,“你看這質地多好,拍出來肯定火……”
“請你出去。”清冷的男聲從門口傳來。
做完手術的羅傑煜從同事聽說了1302的混亂,特意叫上費楠“剛好”路過。
平時安靜的走道現在是站滿了人。上一次見到這麼多人還是十一國慶節廣場的升旗儀式。
而此時病房裡更是亂成一鍋粥。
有人踩著病床邊的凳子拍照,有人把禮品盒堆在醫療櫃上,還有人拿著化妝品往紀雲遲面前湊,完全沒把這裡當成需要安靜的病房。
羅傑煜快步走到病床邊,伸手擋住那支遞到紀雲遲面前的粉底液,目光掃過滿屋子舉著手機的人,語氣冷得像冰:“醫院是診療場所,不是你們的流量打卡點。再喧譁,我會讓保安過來處理。”
鬧事的博主們被他的氣場震懾,舉著手機的手頓在半空。
那個潑了咖啡的博主還想辯解,卻被羅傑煜冷冽的眼神逼得後退了兩步,最終只能悻悻地收起手機,跟著人群不情不願地離開。
費楠也拉著思彤趕緊去更衣室,如果她在醫院出點事,估計今晚小姨又要到外婆那裡告狀了。
終於的終於,病房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狼藉——散落的包裝紙、打翻的咖啡漬,還有插在空輸液瓶裡的假花。
紀雲遲看著羅傑煜彎腰幫她撿起病號被上的假睫毛,心裡又尷尬又感激,輕聲說了句:“那個,咖啡我待會去拖乾淨的。”
羅傑煜把假睫毛扔進垃圾桶,抬頭時正好撞見她眼底的小倔強還有些許的小委屈,語氣緩和了些:“不用了,我待會叫護工大姐處理。
我不是針對你,可這裡是醫院,不是你們時尚圈,其他病人需要的是安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床頭堆成小山的禮品上,補充道,“醫院有探望時間,你得嚴格遵守。”
臨走前,那句“下次有事可以直接按呼叫鈴,不用一個人去強撐面對。”終究沒有說出口。
“我——”紀雲遲無力辯解,微張的嘴沒有再說甚麼。
看著羅醫生轉身離開的背影,她憋了一天的委屈終於化成兩行淚水流了下來。
嘟嘟嘟,是好友夏天打來的影片電話。
紀雲遲抹乾了臉上的淚痕,紅著眼接通了電話。
“夏天——,我想你了!”聲音帶著哭後的哽咽。
“阿遲,你怎麼了?是胃還痛嗎?”夏天說話一著急,聲音都大了幾分。
紀雲遲抬起頭努力眨了眨眼,強忍的淚花沒有流出來。“我沒事,就是一個人住院有點無聊。”
說完,她眼淚又潤溼了睫毛,順著鼻尖滑進鼻腔。
下一秒,一個晶瑩的鼻涕泡泡就顫巍巍地冒了出來,還隨著她的抽氣輕輕晃了晃。
羅傑煜回到辦公室反思,猶豫了片刻還是拿了一瓶純牛奶就往1302走去。
剛推開門,那句“對不起”還卡在喉嚨裡,目光瞬間釘在了那個泡泡上。
他眉頭猛地擰緊,嘴角不受控地往下撇,心裡的嫌棄幾乎要從眼神裡溢位來。
這畫面衝擊力也太強了,羅傑煜剛在路上想好的愧疚感全沒了,只剩下“她怎麼能在這種時候冒出這種東西”的荒謬。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腳,視線飛快移開,又忍不住瞟回去——泡泡還沒破。
紀雲遲自己也僵住了,臉頰漲得通紅。
羅傑煜喉結滾了滾,強行壓下想轉身就走的衝動,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完了,是該繼續道歉,還是轉身離開?
以後再想起她哭的樣子,估計最先冒出來的不是心疼,而是這個晃悠悠的鼻涕泡泡。
費楠,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