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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漢東大學

2026-05-10 作者:七九墨淵

一九八五年的秋,微風已帶了涼意,捲起漢東大學門前凋落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往來學子的肩頭。

校門口熙熙攘攘,各種漢東口音混雜,編織成一曲時代的交響。

在熙攘的人群中,王江濤的身影顯得有些特別。

一位扎著兩根烏黑油亮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的學姐,正熱情地引導新生。

看到王江濤,她笑著上前詢問,淳樸又美好。

“同學,哪個系的?我帶你去報到。”她的聲音清脆,像山澗的泉水。

“法學。麻煩學姐了。”王江濤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

“法學呀,原來是未來的大法官。”

學姐笑著打趣,眼神在王江濤輪廓分明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個學弟,雖然衣著寒素,但氣度很好,眼神堅毅。

王江濤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衣服上有著七個大小不一的補丁。

衣服雖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彷彿那不是貧窮的標記,而是奮鬥的勳章。

這是他根深蒂固的觀念:物質的匱乏不可恥,那是出身的烙印,精神的頹唐與儀容的邋遢,卻是自我的放逐。

人窮,骨頭不能軟,志氣不能短。

這一個個補丁,於他而言,不是羞恥,而是來路的碑刻,見證著他從呂州市金山縣偏遠的山坳裡,如何一步步走到省城的最高學府。

前世法學博士的思維與閱歷,與今生寒門學子的處境,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十幾年寒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知識改變命運的重量,更明白腳下這片土地正在經歷著怎樣偉大的變革。

學姐一路將王江濤帶到報到處,路上簡單介紹了學校的主要建築、食堂位置和上課時間。

王江濤的七補丁戰袍在法學系新生報到處,引起了一陣波瀾。

負責登記的老師扶了扶眼鏡,多看了他兩眼。

排在他前後的同學,目光或明或暗地在他身上逡巡。

王江濤並不在意。

他只是平靜地遞上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和材料,腰背挺得筆直,回答問題簡潔清晰,辦理手續有條不紊。

對於那些好奇的目光,他偶爾會回以一個淡淡的的微笑,這是內心強大與知識自信的從容,恰如腹有詩書氣自華。

宿舍是略顯陳舊的筒子樓,八人間,空氣裡混雜著年輕人汗液的味道,喧鬧而充滿生機。

王江濤的鋪位在靠門的下鋪,他默默地整理著床鋪。

行李很簡陋,唯獨半箱子書籍,被王江濤小心翼翼地取出,分門別類,碼放在床頭自制的小木架上,整齊得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他從帆布包裡,取出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是炒得噴香的南瓜籽和曬得韌韌的地瓜幹。

“家裡自己弄的,大家嚐嚐,別嫌棄。”

這樸實的舉動,瞬間拉近了與室友的距離。

起初因他那身補丁產生的些許隔閡,在分享與閒談中悄然消融。

大家發現,這位嚴肅的同學,言談竟頗有見地。

夜幕降臨,王江濤倚在床頭,藉著微弱的光線,攤開一本《資本論》註釋本,看得專注。

那彷彿隔絕了一切喧囂的專注,無形中散發出一種氣場,讓正在臥談的室友,也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最終歸於寂靜。

榜樣無聲,力有千鈞。

漢東大學的圖書館,在王江濤眼中,不啻於一座蘊藏著無窮智慧的寶庫,他帶著一種虔誠的態度踏入這裡。

他成了圖書館最忠實的守護者,往往是管理員剛開啟門鎖,他就第一個進入,直到閉館才最後一個離開。

他的筆記本是用過期的《漢東日報》仔細糊的封皮,內頁的字跡卻工整娟秀,一筆一劃,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鐫刻進腦海裡。

他涉獵極廣,法學專業書籍自不必說,也研讀馬列原著、西方經濟學經典、中外歷史巨著和文學哲學作品。

他深知,要真正理解這個正在劇烈轉型的國家,要未來能有所作為,僅憑法律條文是遠遠不夠的,需要的是宏闊的視野和深厚的理論根基。

家境使然,王江濤必須自己負擔一部分學雜費,他很早就開始勤工儉學。

他並未選擇去做幫廚這種體力活。

而是發揮了自己文筆好的優勢,向《漢東青年報》、《京州晚報》等媒體投稿,撰寫時事短評、社會觀察等。

賺取了稿費的同時,也讓他找到了一條理論聯絡實踐的路徑,鍛鍊了思辨與表達能力。

他筆下既有校園內互助友愛的凡人小事,也大膽觸及社會上的改革熱點和基層民眾的酸甜苦辣。

因其文章往往能切中時弊,又不過於激進,漸漸在漢東大學的校園內,甚至媒體圈裡都積累起不小的聲望。

大家都知道法學院有個補丁才子。

學問好,筆頭硬,為人低調。

大二下學期,憑藉無可挑剔的專業成績和出色的組織能力,王江濤當選為新一屆校學生會主席。

在一次法學院為大一新生舉辦的交流會上,作為演講者,王江濤沒有引經據典,空談理想。

他結合自己高效的時間管理方法以及勤工儉學中觀察社會的經歷,娓娓道來。

語言樸實無華,卻句句落在實處,充滿了可行性和啟發性,給仍處於象牙塔裡的大學生帶來強烈的衝擊。

人群中,一個同樣衣著樸素、英俊挺拔的新生聽得尤為投入,眼神熾熱。

會後,該名新生很激動地擠到王江濤面前,語氣誠懇甚至帶著點崇拜。

“王會長,我叫祁同偉,也是農村考出來的,聽了你的演講,覺得特別對路子,心裡亮堂。”

是的,這是祁同偉,同樣來自偏遠的山區。

這個時候的祁同偉,還保持著初心。

王江濤看著充滿朝氣的祁同偉,彷彿看到了幾年前那個剛出大山的自己,心中生出幾分親切。

他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溫和卻有力地說。

“同偉,我們的起點可能比別人低,這是事實,但沒必要自卑,更不必抱怨。”

“人窮,志氣永遠不能丟,脊樑骨更要挺直。”

祁同偉重重地點頭,雙手不自覺地握緊,眼神堅定。

“會長,我記住了!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忘!”

對此,王江濤只是笑笑,知道時間能改變太多想法。

一九八六年的暑假,王江濤主動報名參加了學校組織的社會實踐隊,深入漢東省最貧困的巖台山區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調研。

在那裡,他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吃的是摻雜著糠皮的窩頭,喝的是渾濁的山泉水,和村民們一起下地勞作,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上曬脫了皮。

他親眼看到了春風吹拂之下,依然存在的巨大城鄉差距。

聽到了老農關於“吃飽飯和娃娃能讀書”的最樸素的願望。

也感受到了基層民眾對改變命運的深切渴望,以及那種近乎頑強的生命力。

調研歸來,他伏案多日,寫下了一份長達三萬五千字的調查報告。

報告不僅用詳實的資料和鮮活的案例,深刻剖析了巖台山區貧困的歷史與現實根源。

更結合自己所學的經濟學和社會學知識,提出了發展特色種植養殖和改善基礎教育等一系列切合實際的建議。

這份報告後來被作為優秀社會實踐成果呈送校領導閱覽,也擺上了時任法學院副院長高育良的案頭。

高育良在給大四學生上的一堂《法理學》專題課上,並未直接講授書本內容,而是花了近半小時,專門點評了這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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