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濤緩緩站起身，目光先落在了劉國華身上，臉上笑容依舊，彷彿不是在常委會的辯論場上，而是在和老友閒談一般。
“國華同志，你剛才說，省委的全面領導，是貫穿於各個領域、各個方面、各個環節的，這句話，本身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國華同志，你犯了一個最根本的邏輯錯誤 —— 你把全面領導，和事無鉅細、大包大攬，畫上了等號。”
“你把管方向、管大局、作決策、保落實的領導責任，和具體執行、一線操作、事必躬親的行政職責，混為一談了。”
劉國華的臉色微微一變，剛要開口反駁，王江濤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說道：“國華同志，你先別急著反駁，我們先把概念理清楚。”
“甚麼是全面領導？”
“全面領導，是政治上的領導，是方向上的引領，是重大決策的拍板，是對執行過程的監督問責，是確保我們的所有工作，都沿著正確的軌道前進，不跑偏、不越界、不出格。”
“而不是說，省委要越過省政府，越過各個職能部門，去幹廳長、局長、處長該乾的活，去管一筆錢該怎麼花，一個專案該怎麼招，一個會議該怎麼籌備。”
“如果省委連這些具體的執行事務都要管，那還要省政府幹甚麼？還要我們這些分工負責的常委幹甚麼？還要下面各個廳局的幹部幹甚麼？”
“國華同志，你剛才用宣傳工作舉例子，說宣傳工作要從選題策劃到釋出播出，全程把關，全程把控。”
“那我想問問你，京州日報每天出十六個版面，每一篇稿件，每一個標題，每一個字，都要你這個宣傳部長親自稽核、親自修改嗎？”
“省電視臺每天十幾個頻道，二十四小時播出，每一條新聞，每一個節目，每一句臺詞，都要你這個宣傳部長親自把關、親自審定嗎？”
“漢東省十幾個地市，上百個縣級融媒體中心，每天釋出的新聞報道、短影片、新媒體內容成千上萬，都要你這個宣傳部長，事無鉅細，一一過問，一一審批嗎？”
王江濤這三個問題，直接把劉國華逼到了牆角。
他當然不可能做到。
別說全省的宣傳內容了，就算是京州日報的頭版頭條，他也只是看個大方向，看核心稿件有沒有問題，根本不可能連每一個字都親自稽核。
要是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事無鉅細，每個環節都親自把控，別說他一個宣傳部長，就算是長了三頭六臂，也根本忙不過來。
會議室裡的常委們，也都紛紛反應了過來。
是啊。
道理都是相通的。
宣傳部長不可能管到每一篇稿件的每一個字，省委書記，又怎麼可能管到每一個專案的每一個環節？
王江濤看著劉國華啞口無言的樣子，沒有絲毫的停頓，繼續乘勝追擊。
“國華同志，你是宣傳思想領域的專家，比我更清楚，宣傳工作的全面領導，體現在哪裡？”
“體現在你牢牢把握正確的政治方向、輿論導向、價值取向，體現在你定好宣傳工作的總基調、總要求，體現在你建好班子、帶好隊伍，體現在你對重大宣傳報道、重大輿情事件的統籌指揮，體現在你對宣傳系統幹部的監督管理，對出了問題的人和事，嚴肅問責。”
“而不是體現在你親自去改一篇通訊稿的標題，親自去剪一條新聞片的鏡頭，親自去定一個短影片的背景音樂。”
“這些具體的工作，有總編，有主任，有記者編輯去幹，他們是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
“你這個宣傳部長，要乾的，是把方向、管大局，是確保整個宣傳戰線，不跑偏、不出錯，而不是把自己變成一個總編，一個記者，一個剪輯師。”
“如果一個宣傳部長，天天盯著每一篇稿件、每一條影片，事無鉅細都要管，那結果只會是甚麼？”
王江濤的語氣陡然加重了幾分，擲地有聲：“結果只會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具體的小事管了一堆，可宣傳工作的大方向、大格局，卻沒把握住，最終出了意識形態的大問題，你這個宣傳部長，難辭其咎！”
“因為你忘了，你是宣傳部長，不是總編室主任！”
劉國華的身體微微晃了晃，他引以為傲的例子，被王江濤三言兩語，就徹底拆解了，甚至反過來，成了打向他自己的炮彈。
他終於明白，自己剛才的論點，到底錯在了哪裡。
坐在主位上的趙立春，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原本以為，劉國華的這番發言，已經把王江濤逼到了絕境，可沒想到，王江濤竟然從最基礎的概念入手，輕輕鬆鬆就破了劉國華的局，甚至還反過來，把劉國華說得啞口無言。
王江濤的目光，緩緩從劉國華身上移開，掃過在場的所有常委，繼續開口。
“其實，關於領導和執行的權責邊界，關於管大事和管小事的辯證關係，我們的老祖宗，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給了我們最明確的答案，也給了我們最深刻的教訓。”
“我今天，也跟大家聊幾個歷史故事，不是掉書袋，只是想從歷史裡，找找我們今天該走的路。”
高育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露出了專注的神情。
他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的教授出身，一輩子都在和歷史、和典籍打交道，最清楚歷史典故里藏著的智慧，也最清楚，用歷史講道理，比空喊一百句口號都管用。
他很好奇王江濤能從歷史裡，翻出甚麼樣的道理，來支撐他的觀點。
“第一個故事，出自《史記?曹相國世家》，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蕭規曹隨。”
“漢高祖劉邦駕崩，漢惠帝劉盈繼位，開國丞相蕭何病重去世，臨終前向漢惠帝推薦了曹參，接任大漢的丞相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