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補貼標準過低，百姓租不到房子，生活困難，您覺得，這是不是大錯？”
“趙瑞龍拉攏公安廳廳長，許諾六個億乾股，試圖為他的專案保駕護航，您覺得，這是不是大錯？”
他一連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插在趙立春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趙立春的臉色變了。
王江濤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堅定：“趙書記，您說趙瑞龍還沒犯大錯。”
“可在我看來，他已經犯了很多錯，只是還沒被追究而已。”
“當然咯，趙瑞龍的這些行為都被阻止了，所以確實可以原諒。”
“今天您求我放他一馬，我可以放。”
“但明天呢？後天呢？他會不會犯更大的錯？會不會有人因為我的縱容而受害？”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趙書記，保護百姓利益，是我的職責。”
“在這個職責面前，沒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客廳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趙立春沒有說話，只是盯著王江濤。
良久，趙立春長長地吐了口氣。
“江濤，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有些疲憊。
“瑞龍確實犯了小錯。”
“我這個當父親的，沒有教育好他，是我的失職。”
他頓了頓，苦笑道：“可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你不能因為一個人犯過錯，就永遠不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
“瑞龍還年輕，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你就不能……給他一個機會嗎？”
王江濤沉默了幾秒鐘。
“趙書記。”他緩緩說道。
“機會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爭取的。”
“如果趙瑞龍真心悔過，願意配合組織，糾正錯誤，賠償損失，我會給他機會。”
“但如果他換個方式繼續撈錢，繼續損害百姓利益，那我不會放他一馬，任何人都不會。”
他看著趙立春的眼睛，語氣誠懇：“趙書記，您是他的父親，您最應該做的，不是替他求情，而是讓他認識到錯誤，主動回頭。”
“這才是真的幫他。”
趙立春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酒，久久不語。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省委一號院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將整棟小樓籠罩在溫暖的光暈中。
可趙立春的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他知道，王江濤說得對。
瑞龍確實需要回頭，需要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可是，他會回頭嗎？
他願意回頭嗎？
趙立春不知道。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江濤。”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放下酒杯，抬起頭，看著王江濤：“我不會再為瑞龍求情了。”
“他如果做錯了事，就該承擔責任。”
“但是江濤，我也有一句話要送給你。”
王江濤看著他。
趙立春一字一頓地說：“得饒人處且饒人。”
“有時候，放過別人，也是放過自己。”
“你是個好乾部，有原則，有擔當。”
“漢東的未來在你這樣的人手裡，我很放心。”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但政治這條路，不是你一個人走的。”
“你需要盟友，需要支援，需要有人在你困難的時候拉你一把。”
“你今天放過瑞龍，也許將來，會有別人放過你。”
“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王江濤沉默了幾秒鐘。
“趙書記，您的話，我記住了。”他緩緩說道。
“但我還是那句話：原則是原則，人情是人情。在原則問題上，我不會讓步。”
“至於將來……”他頓了頓。
“將來怎麼樣，誰也說不準。”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問心無愧。”
趙立春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嘲諷，沒有苦澀，反而有一種釋然。
“好一個問心無愧。”他點點頭。
“江濤，你是個難得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王江濤面前，伸出右手：“今天這頓飯，吃得值。”
“雖然沒達到我的目的，但讓我看清了一些事。”
王江濤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不緊不松，恰到好處。
“江濤，好好幹。”趙立春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漢東的未來，靠你了。”
王江濤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不是趙立春的真心話，至少不完全是。
“趙書記，我告辭了。”王江濤說。
“好，我送你。”趙立春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客廳。
門口，夜色濃郁，星光稀疏。
王江濤的車就停在臺階下，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
“江濤。”趙立春突然叫住他。
王江濤轉過身。
趙立春站在門廊下，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第一次顯出老態。
“瑞龍那邊，我會再跟他談。”他的聲音很輕。
“如果他真做了甚麼出格的事，我不會包庇他。”
王江濤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趙書記，有您這句話，就夠了。”
他轉身上車。
車子緩緩駛出省委一號院，融入夜幕中的車流。
王江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今天的談話雖然沒有達成任何實質性的協議，但意義重大。
這是趙立春第一次正式向他示弱，第一次承認趙瑞龍有問題，第一次承諾不會包庇。
雖然這些話有多少水分，還需要時間來驗證。
但至少，這是一個開始。
一個趙家從攻轉守、從強勢轉向防禦的開始。
而他王江濤，在這場無聲的博弈中，已經佔據了主動。
2013年7月5日，上午九點。
漢東省汽車工業集團總部大樓。
這座位於京州經濟技術開發區的高樓，是漢東工業的地標建築。
大樓外牆上，巨大的漢汽集團四個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王江濤站在集團董事長陳建華的辦公室裡，透過落地窗，望著樓下熱火朝天的汽車產業園工地。
“王省長，一號廠房已經封頂了。”陳建華站在他身側，指著遠處那片灰色的建築群。
“裝置下個月開始安裝除錯，預計十月底可以試生產。”
王江濤點點頭：“進度不錯。”
“全靠省裡的支援。”陳建華恭敬地說。
“如果沒有您力排眾議，堅持推進汽車產業園專案，漢汽集團不會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