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右手重重地拍在會議桌上。
所有常委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李達康身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誰都沒想到，李達康竟然會把光明峰專案擺到常委會的檯面上來。
光明峰專案是甚麼地方？
那是李達康政治生涯裡最大的滑鐵盧，是他身上最扎眼的一道傷疤。
丁義珍畏罪自殺、投資商部分撤資、省委省政府的通報批評……樁樁件件都是雷區。
平日裡，就算有人影射這件事，李達康都會當場翻臉，更別說自己主動把這件事拎出來，擺在所有常委面前說了。
就連主位上的趙立春，都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被濃濃的讚許取代。
他清楚李達康這一步棋的用意——這是壯士斷腕，是用自己的傷疤當武器，哪怕自損八百，也要傷王江濤一千。
李達康迎著所有人或震驚、或玩味、或幸災樂禍的目光，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神裡沒有絲毫的躲閃，只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他知道今天這場常委會的分量。
如果趙立春輸了，王江濤徹底掌控了三省經濟合作座談會的主導權，那接下來，京州的話語權會被進一步蠶食，光明峰專案就算最終建成，也只會是王江濤的政績，和他李達康沒有半點關係。
甚至等座談會結束，王江濤騰出手來，第一件事就是翻光明峰專案的舊賬，把他從京州市委書記的位置上掀下去。
他沒有退路了。
今天，他必須幫趙立春打贏這一仗，哪怕要撕開自己最不願面對的傷疤，哪怕要當著所有常委的面，承認自己在光明峰專案上栽了跟頭。
“王省長，你剛才說，省委只管定方向、管大局，具體的執行工作，就該全部交給政府，交給下面的人，省委不能插手，一插手就是越俎代庖，就是疊床架屋，就是混淆分工，對不對？”
李達康盯著王江濤，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那我倒想問問王省長，光明峰專案，是怎麼出的事？丁義珍是怎麼一步步滑向貪腐深淵的？光明峰專案幾十億的投資，是怎麼打了水漂的？京州市委市政府的臉，是怎麼被丟盡的？”
“我今天就當著趙書記，當著所有常委的面，把話說明白了——光明峰專案之所以會出這麼大的亂子，之所以會造成這麼大的損失，責任全在我，在我李達康！”
大家都震驚了。
這是當眾扒開自己的傷口給人看啊。
坐在李達康對面的吳春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了解李達康，這個人從來都是隻認功勞不認過錯的，今天能說出這番話，顯然是已經豁出去了。
林鳳成也微微側過身，和身旁的統戰部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達康這是破釜沉舟了，今天這場常委會，已經不是簡單的成立不成立領導小組的問題了，是趙立春和王江濤之間，關於漢東省最高話語權的終極博弈。
而李達康，已經把自己的政治前途，徹底押在了趙立春這一邊。
李達康彷彿沒有看到眾人的反應，語氣越發沉重：“我在光明峰專案上，犯的最大的錯誤，不是定錯了方向，不是選錯了專案，恰恰就是王省長你剛才說的那套理論——我只定了方向，只畫了藍圖，把具體的執行權，把專案的所有權力，全部下放給了丁義珍這個副市長！”
“我當時是怎麼想的？”
“我想的是，我作為京州市委書記，只需要把專案定下來，把調子定下來，具體的招商、徵地、建設，都交給丁義珍去辦，我不去插手具體的執行，不去管那些瑣碎的細節，這就是抓大放小，這就是領導藝術！”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苦澀和悔恨。
“結果呢？”
“結果就是，丁義珍拿著我給的權力，在光明峰專案裡肆無忌憚地貪腐，肆無忌憚地撈錢，把一個好好的民生工程、政績工程，變成了他個人的提款機！”
“結果就是，丁義珍案發被抓自殺，投資商撤資，光明峰專案全面停擺，京州市的經濟發展，硬生生被拖了後腿！”
“王省長，你告訴我！這就是你說的，只管方向，不管具體執行的結果！這就是你說的，黨政分開，各司其職的下場！”
李達康的聲音再次拔高。
“我用自己的政治前途，用京州幾十億的經濟損失，用血淋淋的教訓，驗證了一個道理 —— 權力一旦失去了監督，一旦脫離了掌控，必然會滋生腐敗！”
“一個專案，一個工程，哪怕你的方向定得再對，藍圖畫得再美，如果你不去抓具體的執行，不去把控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不去盯著每一筆錢的去向，那最終的結果，必然是事與願違，必然是要出大亂子的！”
“小到一個區、一個市，大到我們一個省，都是這個道理！”
李達康猛地轉過身，面向主位上的趙立春，微微躬身，語氣裡帶著無比的鄭重：“趙書記，各位常委，我李達康在光明峰專案上栽了大跟頭，吃了大虧，我認！”
“我也接受了省委省政府的批評和處分，我毫無怨言！但是，這個虧，我不能白吃！這個教訓，我不能白受！”
“今天，三省經濟合作座談會，是我們漢東省今年最重要的大事，是關乎漢東未來十年發展的重大戰略！”
“這麼大的事，這麼重要的工作，難道我們省委，就只需要定個方向，畫個藍圖，然後就徹底放手，全部交給省政府去辦，全程不聞不問，連個統籌領導的領導小組都不成立？”
“難道我們要等出了大亂子，等專案黃了，等座談會辦砸了，等上面問責下來，再去反思，再去後悔嗎？”
“到那個時候，一切都晚了！”
“我李達康已經栽過一次跟頭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漢東省，再栽同樣的跟頭！”
“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麼重要的戰略機遇，因為所謂的分工，因為所謂的各司其職，最終付諸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