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滿了漢東省委大院的每一個角落。
一號樓的燈光在沉沉夜色裡格外醒目，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亮著一雙審視的眼睛，俯瞰著整個漢東省的風雲變幻。
黑色的奧迪轎車平穩地停在一號樓門前，車輪碾過鋪著青石板的路面，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車門開啟，王江濤邁步下車。
晚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拂動他西裝的衣角。
他抬眼望向那扇亮著燈的書房窗戶，眼神平靜無波，沒有絲毫的慌亂，也沒有半分的怯意。
來的路上，他已經想清楚了。
趙立春這個時候找他，無非是為了白天抓投資商的事。
李達康那個急功近利的傢伙，肯定是跑到趙立春面前哭天搶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不顧大局、肆意破壞地方經濟發展的惡人。
這種把戲，他見得多了。
“王省長，趙書記在書房等您。” 秘書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眼神裡卻藏不住一絲緊張。
誰都知道，今天漢東省發生了天大的事。
王省長一聲令下，省公安廳雷霆出擊，把光明峰專案的七個核心投資商一鍋端了。
這一棍子，不僅打在了京州市委的臉上，更是直接捅到了趙書記的肺管子上。
今晚這場約談，註定不會平靜。
“帶路吧。” 王江濤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秘書連忙轉身，在前面引路。
穿過鋪著實木地板的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山水國畫，筆墨蒼勁，意境悠遠，都是漢東本地名家的手筆，也是趙立春主政漢東這些年，一點點攢下來的底蘊。
走到書房門口，秘書輕輕敲了敲門：“趙書記，王省長到了。”
“進來。”
書房裡傳來趙立春的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隔著一扇門，都能讓人感受到沉甸甸的壓力。
秘書推開門，側身讓王江濤進去，然後輕輕帶上了門，守在了外面。
書房很大，足有六十多平米。
一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檀木書櫃，擺滿了精裝的典籍，從各種著作到二十四史，從西方經濟學到古典詩詞，琳琅滿目，彰顯著主人的學識與品味。
另一面牆掛著一幅巨大的書法作品，筆力遒勁，氣勢磅礴，是趙立春親筆所書。
書桌是整塊的大紅酸枝木打造，寬大厚重，光可鑑人。
趙立春就坐在書桌後面的太師椅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對襟唐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臉色陰沉，死死盯著走進來的王江濤。
書房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王江濤卻毫不在意，走到書桌前，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趙書記，您找我。”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刻意的討好，就像平日裡正常的工作彙報一般，平靜，坦然。
趙立春看著他，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他在漢東主政十二年，甚麼樣的幹部沒見過？
溜鬚拍馬的，唯唯諾諾的，陽奉陰違的，剛正不阿的…… 可他從來沒見過王江濤這樣的。
一個外來的省長，到漢東不過半年時間，就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他的權威，掀他的棋盤，斷他的臂膀，甚至敢當著他的面，把他兒子趙瑞龍的白手套一鍋端了。
更可氣的是，他做了這麼多出格的事，臉上卻沒有半分愧疚，沒有半分慌亂，彷彿他做的，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分內之事。
“坐。” 趙立春終於開口，指了指書桌對面的紅木椅子。
王江濤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坦然地迎上趙立春的視線，沒有絲毫閃躲。
“王江濤同志。” 趙立春緩緩開口。
“今天下午，省公安廳抓了光明峰專案的七個投資商，這件事，是你下的命令？”
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這是趙立春的風格，也是他作為省委書記的底氣。
在漢東這片土地上，他想問的話，沒有人敢不回答，也沒有人敢隱瞞。
“是。” 王江濤乾脆利落地承認，沒有絲毫推諉。
“是我讓祁同偉同志安排的抓捕行動，省檢察院同步立案，所有法律手續齊全，程式完全合規，沒有任何問題。”
他甚至不等趙立春追問，就先把程式合規這件事擺到了檯面上。
趙立春直接質問：“到底是誰給你的權力？”
王江濤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趙書記，我是省長，主管全省經濟發展、社會治安與法治建設，省公安廳、省檢察院均在政府管轄序列之內。”
“依法對涉嫌違法犯罪的人員採取強制措施，是我的職責所在，也是法律賦予我的權力，不需要任何人額外授予。”
“職責？法律？” 趙立春猛地一拍書桌。
“你少拿這些大道理來搪塞我！”
“我問你，那些投資商是光明峰專案的核心力量，是推動漢東經濟發展的重要主體，你把他們全抓了，專案怎麼辦？復工怎麼辦？京州幾十萬老百姓的就業、全省的經濟指標，你考慮過沒有？”
“你這根本不是依法辦案，是肆意妄為，是破壞漢東發展大局，是置全省百姓的利益於不顧！”
趙立春的話語很嚴厲，換做漢東任何一個幹部，面對省委書記如此震怒，早已惶恐不安，低頭認錯。
可王江濤卻依舊站得筆直，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反而帶著一絲譏諷。
“趙書記，您這話，我不敢苟同。”
王江濤緩緩開口，語氣堅定，寸步不讓：“光明峰專案的確是省級重點工程，發展經濟、保障就業也的確是政府的核心職責。”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合法合規，是不觸碰紅線，是不縱容違法犯罪行為！”
“您說那些投資商是推動發展的重要主體？”
“可在我看來，他們不過是披著商人外衣、行貪腐賄賂之實的違法分子，是侵吞國有資產、損害百姓利益的白手套罷了！”
“沈萬和違規套取銀行貸款數千萬，用於非法商業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