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省檢察院家屬樓，侯亮平的宿舍。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傢俱簡陋，牆皮有些斑駁。
窗外的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侯亮平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從單位帶回來的材料，但目光卻不在材料上。
手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鍾小艾。
“喂，小艾。”他的聲音有些疲憊。
“亮平。”鍾小艾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關切。
“今天怎麼樣？還習慣嗎？”
侯亮平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還行，就是有點累。”
“累？”鍾小艾的聲音變得警覺起來。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侯亮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
“小艾，今天發生了很多事。”
他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鍾小艾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等侯亮平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亮平，你現在怎麼想？”
侯亮平想了想，說。
“小艾，我想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
侯亮平知道，妻子在擔心他。
“小艾，我知道你擔心甚麼。”他繼續說。
“可是小艾，我來漢東，不就是為了做事的嗎？”
“如果因為怕得罪人，就不敢查該查的事，那我來幹甚麼？”
“混日子？等退休？”
鍾小艾終於開口了。
“亮平，我不是不讓你查。”
“我是讓你想清楚，怎麼查。”
侯亮平愣住了。
鍾小艾繼續說。
“亮平，你想想，王江濤今天為甚麼約見你？”
“他跟你說了那麼多，提到了丁義珍，提到了趙家，提到了光明峰專案——他是甚麼意思？”
侯亮平想了想，說。
“他是想提醒我，讓我心裡有數。”
“不對。”鍾小艾說。
“他是在利用你。”
侯亮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利用我？”
“對。”鍾小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亮平，你想想，王江濤在漢東快一年了，和趙家的矛盾已經公開化。”
“他現在最想要的是扳倒趙家。”
“可他是省長，不能親自下場。”
“他需要一個衝鋒陷陣的人，一個敢查敢碰的人。”
“這個人，就是你。”
侯亮平的臉色變了。
他終於明白了。
王江濤為甚麼點名讓他到漢東。
“小艾。”
“你說得對。”
鍾小艾嘆了口氣。
“亮平，我不是要打擊你，是要讓你看清楚。”
“王江濤這個人，很狡猾。”
“你如果幫他查趙家，查成了，功勞是他的。”
“查不成，背鍋的是你。”
侯亮平想了想，覺得鍾小艾說得對。
可是……
“小艾。”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艱難。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可是小艾，如果我不查，那些問題就永遠存在。”
“光明峰專案，如果真的有問題，老百姓就要遭罪。”
“丁義珍，如果真的收了賄賂，就是腐敗分子。”
“這些人，不應該被查嗎？”
鍾小艾沉默了。
侯亮平繼續說。
“小艾，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吃虧。”
“可是小艾，我這次到漢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所以一定要出成績。”
“如果因為怕吃虧，就不敢做事，那我成甚麼了？”
“即便這是王江濤的陽謀，我也得查！”
電話那頭，鍾小艾沉默了很久。
一分鐘後，她才說道。
“你說得也有道理。”
“如果能將這事辦好，確實是大功一件。”
侯亮平笑著說道。
“小艾，你果然還是支援我的。”
鍾小艾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
“亮平，既然你想查，那就查吧。”
“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侯亮平連忙說。
“甚麼事？你說。”
鍾小艾一字一頓地說。
“按程式來。”
“每一步，都要留下痕跡。”
“每一個決定，都要有依據。”
“不能蠻幹，不能衝動。”
“答應我。”
侯亮平鄭重地點頭。
“小艾，我答應你。”
鍾小艾這才放心些。
“好，那就這麼定了。”
“對了，爸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侯亮平心中一動。
“甚麼話？”
鍾小艾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爸說，可以尋求王江濤的幫忙，但不能信。”
“不能信？”侯亮平重複了一遍。
“對。”鍾小艾說。
“爸說，你要在漢東做事，確實需要王江濤的支援。”
“但是，你不能完全信任他。”
“他讓你查的事，你要想清楚，為甚麼查，怎麼查，查了之後會有甚麼後果。”
“他給你的支援，你要看清楚，是真的支援，還是利用你。”
侯亮平聽完，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緩緩點頭。
“小艾，我記住了。”
鍾小艾的聲音又變得柔和起來。
“亮平，你在那邊，要照顧好自己。”
“按時吃飯，早點休息，別太拼。”
“然然想你了，天天唸叨爸爸。”
侯亮平的眼眶有些溼潤。
“小艾，你告訴然然，爸爸也想他。”
“等這邊安頓好了，爸爸回去看他。”
“好。”鍾小艾說。
“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掛了電話，侯亮平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夜色越來越濃。
遠處的市區燈火通明，霓虹燈閃爍不停。
那是京州的繁華，也是漢東的未來。
侯亮平望著那片燈火，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激動，有忐忑，有期待，也有擔憂。
但他知道，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下去。
無論前面是甚麼。
2013年8月3日，上午九點，省檢察院反貪局，常務副局長辦公室。
侯亮平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材料，正在仔細翻閱。
這是他從陳海那裡要來的關於光明峰專案的資料。
厚厚一摞，有專案規劃書，有招商引資方案，有土地審批檔案，還有各種會議紀要。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專案，表面上看沒甚麼問題。
投資二百八十億，規劃建設高階酒店群、商業綜合體、旅遊配套設施。
資金來源是趙瑞龍的山水集團和銀行貸款。
專案總負責人是光明區委書記丁義珍。
可仔細一看，問題就出來了。
這裡面可操作的空間太多了。
侯亮平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這個專案，水很深。
門突然被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