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眼前這個認識了二十三年的人，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這個曾經對他畢恭畢敬、言聽計從的人，現在居然敢這樣跟他說話。
居然敢跟他談道義，談良心。
居然敢站在他的對立面。
“高育良。”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高育良點點頭。
“趙書記，我知道。”
“你知道後果嗎？”
“我知道。”
“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場嗎？”
“我知道。”
趙立春盯著他，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你知道，還敢這樣？”
高育良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趙書記，有些事，比後果更重要。”
趙立春沉默了。
書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終於，趙立春開口了。
“高育良，你變了。”
他的聲音疲憊不堪，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高育良點點頭。
“趙書記，我是變了。”
“我變回了我自己。”
趙立春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失望，有不解，還有一絲隱隱的……敬佩？
不，不是敬佩。
是驚訝。
是驚訝於眼前這個人的勇氣。
在漢東，敢這樣跟他說話的人，不多。
敢這樣站在他對立面的人，更不多。
“高育良。”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
“你知道嗎？”
“我今天本來是想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的。”
高育良看著他。
趙立春繼續說。
“你去找王江濤，我知道。”
“我當時很生氣，但我想，也許你只是去試探，也許你還有顧慮。”
“所以今天我叫你來，想跟你再談談，想把你拉回來。”
“可你呢？”
他盯著高育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你不但不回頭，還跟我談甚麼道義、甚麼良心。”
“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
“趙書記，您應該做的，不是把我拉回來，是把您自己拉回來。”
趙立春愣住了。
“你說甚麼？”
高育良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誠懇。
“趙書記，您想想，您這些年，是不是走得太遠了？”
“趙瑞龍做的那些事，您真的不知道嗎？”
“山水莊園的勾當、呂州月牙湖美食城的齷蹉——這些，您真的不知道？”
趙立春的臉色變了。
“高育良，你……”
高育良打斷他。
“趙書記，您別急，聽我說完。”
“我知道，趙瑞龍是您兒子，您護著他，可以理解。”
“但是，您這樣護著他，是在害他，也是在害您自己。”
“光明峰專案，如果真的按趙瑞龍的想法搞下去，遲早要出事。”
“到那時候，您怎麼辦？”
趙立春的呼吸急促起來。
“高育良，你這是在威脅我？”
高育良搖搖頭。
“趙書記，我不是在威脅您，我是在提醒您。”
“您是我的恩人，我不想看著您走到那一步。”
趙立春盯著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走到那一步？甚麼那一步？”
“高育良，你以為你是誰啊？你以為你能看透一切？”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我在漢東主政十二年，甚麼風浪沒見過？甚麼人沒鬥過？”
“王江濤算甚麼？你高育良又算甚麼？”
“你們以為，聯合起來就能把我扳倒？”
“做夢！”
高育良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湧起同情，無奈，還有一絲的悲哀。
“趙書記。”他緩緩開口。
“您知道嗎？”
“我從來不想扳倒您。”
“我只是希望，您能迷途知返。”
趙立春愣住了。
“迷途知返？”
高育良點點頭。
“是的，迷途知返。”
“趙書記，您這些年在漢東，做了很多好事，大家都看在眼裡。”
“但是，您也有一些事，做得不對。”
“趙瑞龍的問題，您不應該護著。”
“商業開發的事，您不應該支援。”
“如果您能回頭，能糾正這些錯誤，您還是漢東的好書記，老百姓還是會記得您的功勞。”
趙立春盯著他，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高育良，你……你讓我迷途知返？”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
“你憑甚麼教育我！”
高育良搖搖頭。
“趙書記，我不是教育您，我是勸您。”
“您是我的恩人，我不忍心看著您越走越遠。”
趙立春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憤怒。
這個人，跟了他二十三年，受了他那麼多恩惠，現在居然敢這樣跟他說話。
居然敢讓他迷途知返。
居然敢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教訓他。
“高育良！”他的聲音陡然提高，震得書房裡的空氣都在顫抖。
“你……你無恥！”
高育良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趙立春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你昨天答應我，今天反悔，然後跟我談甚麼道義、甚麼良心——你憑甚麼？”
“你啊，簡直是無恥！”
“你就是一個小人！一個出爾反爾的小人！一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高育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趙立春罵完，他才緩緩開口。
“趙書記，您罵得對。”
趙立春愣住了。
“我是出爾反爾，是反覆無常，是背信棄義。”
“這一點，我承認。”
“我不應該基於個人利益就答應你的無理要求的。”
趙立春的呼吸急促起來。
“高育良，你少跟我來這套！”
“甚麼應該不應該，答應了就是答應了！說話不算話，就是小人！”
高育良點點頭。
“趙書記，從信守承諾的角度看，我確實是小人。”
“但是趙書記，您知道嗎？小人也有小人的原則。”
趙立春愣住了。
“原則？你有甚麼原則？”
高育良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
“我的原則是——不能為了所謂的信守承諾，就損害老百姓的利益。”
趙立春的臉色變了。
高育良繼續說。
“趙書記，您讓我支援商業開發，支援瑞龍在光明峰周邊搞房地產。”
“這件事，如果做了，會有甚麼後果？”
“一個風景區，大搞房地產，這對嗎？”
“趙書記，您告訴我，這對嗎？”
趙立春的呼吸急促起來。
“高育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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