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市委辦公廳的電話來得突然，語氣也和平常不太一樣——小金秘書的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同情？
同情甚麼？
孫連城苦笑。
還能同情甚麼，肯定是自己昨天在專案組會議上的表現，讓李達康不滿意了。
簽了字又怎麼樣？
在會上公然和丁義珍對著幹，質疑第二套方案，這不是給李書記添堵嗎？
孫連城揉了揉太陽穴，感覺頭又開始疼了。
二十分鐘後，車子駛入市委大院。
五月的市委大院，綠樹成蔭，幾株廣玉蘭開得正盛，潔白的花朵在陽光下泛著光。
可孫連城沒心思欣賞，他快步走進市委大樓，電梯一路上到六樓。
走廊很安靜，只有他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到了市委書記辦公室門口，孫連城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這才抬手敲門。
“咚咚咚。”
“進來。”裡面傳來李達康的聲音，聽起來……居然很平和？
孫連城推門進去。
辦公室裡，李達康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臉上居然帶著笑容。
“連城來了？快坐快坐！”李達康熱情地招呼著，親自走到飲水機前給孫連城倒水。
孫連城愣住了。
這……這是甚麼情況？
他認識的李達康，甚麼時候這麼熱情過？
這位市委書記向來以強勢和嚴肅著稱，別說親自倒水了，就是讓你坐下說話，那都算給你面子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孫連城心中警鈴大作，他接過水杯，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邊緣，腰桿挺得筆直。
“李書記，您找我？”孫連城試探地問。
李達康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臉上的笑容不減：“連城啊，這幾天辛苦了吧？”
“聽說你為了光明峰專案，熬了好幾個夜？”
“應該的，工作嘛。”孫連城謹慎地回答。
“是啊，工作。”李達康點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長長嘆了口氣。
“連城，咱們認識也有三四年了吧？”
孫連城心中更警惕了：“三年零三個月，您是林城市委書記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了。”
“記得這麼清楚？”李達康笑了。
“是啊，三年多了。”
“這些年，我看著你把光明區發展到現在的樣子，不容易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起來：“連城，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壓力很大。”
“專案的事，百姓的事，還有……上面的壓力。”
孫連城不知道李達康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只能順著說：“李書記，我做得還不夠。”
“特別是光明峰專案，我沒能協調好，讓您操心了。”
“操心？”李達康搖搖頭。
“不，何止是操心，是著急啊。”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連城，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吧。”
“光明峰專案，現在已經不是簡單的經濟專案了，它成了政治問題。”
孫連城心中一凜。
李達康繼續說：“我在省委常委會上拍了胸脯，說要把這個專案做成京州的亮點工程。”
“現在呢？”
“卡在發改委，批文下不來，專案啟動不了。”
“你說，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他轉過身，看著孫連城：“不光是我，整個京州市委市政府，都等著這個專案出成績。”
“一季度經濟資料不好看，二季度要是再沒起色，年底我怎麼跟省委交代？”
“怎麼跟老百姓交代？”
孫連城終於聽出點門道了。
李達康這是……在訴苦？
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啊！
一向不可一世的李達康，居然也會訴苦？
“李書記，我理解您的難處。”孫連城斟酌著詞句。
“但專案審批有程式，發改委那邊要求補充材料，也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李達康打斷他，語氣突然激動起來。
“連城，你真覺得這是正常流程嗎？”
“陳明遠早不調整晚不調整，偏偏在劉昆要蓋章的時候調整，這是正常？”
他走到孫連城面前，壓低聲音：“這是王省長在敲打我們！”
“他在告訴我們，在漢東，是他說了算！”
孫連城沉默。
李達康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突然又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連城，你別緊張。”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批評你，更不是要追究你的責任。”
他坐回沙發，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這是一個推心置腹的姿態：“事實上，我覺得你做得對。”
“在專案組會議上，你堅持原則，保護百姓利益，這是對的。”
孫連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達康在表揚他？
“李書記，我……”孫連城想說甚麼。
“你先聽我說完。”李達康擺擺手。
“我知道，你覺得我變了，覺得我為甚麼突然支援你了。”
“我告訴你，我沒變，我還是那個想幹事、能幹事的李達康。”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但我現在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你想幹就能幹的。”
“有些人，不是你想鬥就能斗的。”
孫連城心中震動。
李達康這是……在承認自己鬥不過王江濤？
“王省長那邊，我認了。”李達康長長吐了口氣。
“但我不能認輸的是這個專案。”
“光明峰專案必須啟動，必須儘快啟動。”
“這不僅關係到我的面子和前途，更關係到京州的發展。”
他看著孫連城，眼神複雜：“連城，我今年五十三了。”
“如果這個專案做成了，我還有機會往上走一走。”
“如果做砸了，我的政治生涯可能就到此為止了。”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孫連城一時不知道如何回應。
“所以，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商量個事。”李達康終於切入正題。
孫連城的心提了起來：“李書記請講。”
李達康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想讓你接手光明峰專案。”
“甚麼？”孫連城失聲道。
“讓你接手，全權負責。”李達康重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