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放下筆,長長嘆了口氣。
他當了八年區長,經歷過三任書記,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為了一個專案,市委書記親自出面架空一個區長……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請進。”
秘書小劉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孫區長,丁書記通知,十點鐘開專案推進會,請您參加。”
“專案推進會?”孫連城苦笑。
“我還有必要參加嗎?”
“丁書記特意強調,請您務必參加。”小劉低聲說。
“說是李書記要求的,要體現班子團結。”
“團結……”孫連城搖搖頭。
“好吧,我去。”
十點整,區委會議室。
丁義珍坐在主位,春風滿面。
孫連城坐在他左手邊,面無表情。
其他副區長、局長陸續到齊。
“好,人都到齊了,我們開會。”丁義珍開門見山。
“今天這個會,主要是貫徹落實昨天市委會議精神,加快推進光明峰專案。”
他特意看了孫連城一眼:“李書記親自做了指示,成立了專案推進專班,明確了分工。”
“從現在起,專案所有工作由我直接負責。”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首先,拆遷工作。”丁義珍翻開資料夾。
“光明新村八百二十三戶,必須在六月底前全部簽約。我宣佈幾條措施。”
“第一,分片包乾。把八百二十三戶分成八個片區,每個片區指定責任人,區領導分包。”
“第二,獎懲分明。六月底前完成簽約的片區,責任人獎勵五萬元,工作人員獎勵兩萬元。完不成的,全區通報批評,年底考核一票否決。”
“第三,建立日報制度。每天下午四點前,各片區彙報進展情況。遇到問題,當天解決,絕不過夜。”
這三條措施,一條比一條強硬。
孫連城終於忍不住了:“丁書記,獎懲措施是不是太嚴厲了?”
“完不成就一票否決,這會讓大家為了完成任務而不擇手段。”
“孫區長這話不對。”丁義珍搖頭。
“沒有壓力就沒有動力。光明峰專案這麼重要,沒有鐵的手腕怎麼行?”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再說了,這是李書記的要求。”
“李書記說了,要敢於擔當,敢於碰硬。”
“我們不能因為怕這怕那,就耽誤了發展大局。”
這話明顯是說給孫連城聽的。
孫連城沉默了片刻,還是堅持道:“我同意要推進專案,但也要注意方法。”
“拆遷涉及老百姓切身利益,不能簡單粗暴。”
“孫區長,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丁義珍臉色一沉。
“甚麼叫簡單粗暴?我們依法拆遷,合理補償,程式一點不少,怎麼就叫簡單粗暴了?”
“補償標準雖然合法,但安置點太遠,配套不全,老百姓實際生活質量會下降。”孫連城據理力爭。
“我們應該重新考慮安置方案,至少要等配套設施完善了再讓老百姓搬。”
“等?”丁義珍冷笑。
“等多久?一年?兩年?孫區長,專案等不起,京州等不起!”
他提高聲音:“李書記要求六月底啟動拆遷,這是死命令。”
“我們必須不折不扣地執行,不能打任何折扣。”
兩人又槓上了。
會議室裡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其他與會者低著頭,沒人敢插話。
最終,丁義珍擺擺手:“好了,孫區長有不同的意見可以保留,但工作必須推進。”
“今天的會就到這裡,大家抓緊落實。”
散會後,孫連城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他走到走廊的窗前,望著樓下光明峰的方向,心中湧起深深的無力感。
他知道自己輸了。
不是輸給丁義珍,是輸給了那個急於出政績的市委書記,輸給了那個龐大的利益集團。
“孫區長。”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孫連城轉過身,是副區長張強。
“張區長,有事?”
張強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孫區長,我知道您是為了老百姓好。”
“但……但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丁書記有李書記撐腰,您跟他硬頂,吃虧的是您自己。”
孫連城苦笑:“我知道。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百姓利益受損。”
“那您打算怎麼辦?”張強問。
孫連城沉默良久,最終緩緩說道:“既然我說了不算,那就少說。他們愛怎麼幹怎麼幹吧。”
這話裡透著深深的無奈和失望。
張強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轉身離開了。
孫連城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個當了八年區長的男人,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憊,如此無力。
五月八日,漢東省政府,省長辦公室。
王江濤正在審閱檔案,秘書小陳敲門進來。
“王省長,這是京州那邊剛報上來的光明峰專案週報。”小陳遞上一份檔案。
王江濤接過,快速瀏覽。
週報是丁義珍簽發的,內容很漂亮:專案推進順利,規劃調整完成,環評複審透過,拆遷準備工作有序進行……
但王江濤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拆遷準備工作……”他指著這一項。
“具體怎麼準備的?”
小陳回答:“根據我們瞭解,京州市成立了拆遷工作專班,把光明新村八百多戶分片包乾,限期六月底前完成簽約。”
“八百多戶?”王江濤抬頭。
“這麼多戶都要拆遷?我記得光明峰專案規劃裡,居民區不在核心開發範圍吧?”
“是的。”小陳點頭。
“光明新村位於東南麓,距離酒店群和別墅區都有一段距離,按理說不影響專案建設。”
“那為甚麼還要拆?”
“丁義珍的說法是,為了整體規劃的統一性和完整性。”小陳頓了頓,補充道。
“但據我們瞭解,真正的原因是有人看中了那塊地,想在那裡建一個高階康養社群。”
王江濤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放下檔案,走到地圖前,找到光明峰的位置。
“光明新村……二十多年的老小區,住的大多是普通工薪階層。”王江濤緩緩說道。
“讓他們搬到三十公里外的開發區,生活成本增加,通勤時間延長,這不是造福百姓,是禍害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