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下午,王江濤在辦公室裡靜靜地坐著,面前攤開著漢東省近三年的經濟資料包表。
窗外是漢東省委大院深秋的景象,梧桐葉已泛黃,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金邊。
但王江濤的注意力完全被手中這份報告吸引了。
報告上的資料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
漢東省GDP增速從2010年的11.2%,下滑到2011年的9.8%,再到今年前三季度的8.1%,呈逐年下降趨勢。
更令人擔憂的是,工業增加值增速只有6.5%,固定資產投資增速更是跌至7.2%,遠低於全國平均水平。
王江濤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翻到下一頁,是關於各市情況的詳細分析。
省城京州市表現相對穩定,但增速也只有9.3%。
呂州市、林城市、巖臺市等傳統工業城市,增速更是跌到了5%以下。
而曾經引以為傲的漢東鋼鐵、漢東重工、漢東油氣等大型國企,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虧損。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難怪上面著急。”王江濤低聲自語。
他想起王老在京城飯店說的那些話——漢東的情況,比你們想象的還要複雜。
現在看來,不僅是人事關係複雜,經濟問題同樣棘手。
就在這時,秘書小陳敲門進來:“王省長,省發改委主任李國濤、財政廳長李義、國資委主任周明達都到了,在隔壁會議室等候。”
王江濤看了看錶,下午兩點半,這是他上任後第一次聽取分管部門的彙報。
“好,我這就過去。”
王江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拿起筆記本和鋼筆。
會議室裡,三位部門負責人已經正襟危坐。
見到王江濤進來,三人同時起身。
“都坐吧。”王江濤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三人。
“今天請三位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各部門的基本情況和工作進展。”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但透著威嚴:“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熟悉。”
“希望大家坦誠相告,不要藏著掖著。”
“漢東的經濟形勢,大家比我清楚。”
“我們需要正視問題,才能解決問題。”
三位負責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最後由發改委主任李國濤先開口。
李國濤五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者:“王省長,我先彙報一下發改委的工作。”
他開啟筆記本,開始詳細彙報漢東省近年來的發展規劃、重點專案、產業結構調整等情況。
彙報持續了二十分鐘,內容全面,資料詳實,但王江濤注意到,李國濤在談到問題和困難時,總是輕描淡寫,一帶而過。
等李國濤彙報完,王江濤問:“李主任,剛才你提到今年前三季度GDP增速8.1%,比去年同期下降1.7個百分點。你認為主要原因是甚麼?”
李國濤推了推眼鏡:“這個……主要是外部環境複雜,國內經濟下行壓力加大,再加上我們省產業結構偏重,轉型升級需要一個過程……”
“具體是哪些產業出了問題?”王江濤追問。
“這個……鋼鐵、煤炭、化工等傳統產業面臨較大困難,新興產業雖然增長較快,但體量還小,不足以支撐大局。”
“有沒有具體資料?比如鋼鐵產業產值下降多少?虧損面有多大?就業受到多大影響?”
李國濤額頭上滲出細汗:“這個……具體資料我需要回去核實一下。”
王江濤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轉向財政廳長李義:“張廳長,你談談財政情況。”
李義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是三位負責人中年紀最大的。
他的彙報更加謹慎,幾乎全是官話套話:“在省委省政府正確領導下,我省財政工作穩步推進,收入保持增長,支出結構不斷最佳化,重點領域保障有力……”
王江濤耐心聽完,問道:“張廳長,我注意到今年前三季度財政收入增速只有5.3%,而支出增速達到8.7%。財政收支壓力不小吧?”
李義愣了一下,沒想到新來的常務副省長一眼就看出了問題:“這個……確實有一些壓力,但我們透過加強徵管、最佳化支出結構,能夠確保財政平穩執行。”
“土地出讓收入佔比多少?”王江濤突然問。
“這個……大概在30%左右。”李義回答得有些勉強。
“具體是多少?去年是多少?前年是多少?有沒有下降趨勢?”
李義支支吾吾:“我需要回去查一下準確資料。”
王江濤依然沒有深究,轉向國資委主任周明達。
周明達四十五歲,是三人中最年輕的,看起來精明幹練。
他的彙報相對實在一些,不僅講了成績,也承認了問題:“王省長,我省國企改革任務艱鉅。”
“漢東鋼鐵連續兩年虧損,累計虧損額已達20億元。”
“漢東重工和漢東油氣也在虧損,還有一些中小國企,生存都很困難。”
“你們有甚麼對策?”王江濤問。
“我們正在研究一企一策的改革方案,打算透過混合所有制改革、資產重組、轉型升級等方式,推動國企煥發新活力。”周明達回答。
“有具體時間表嗎?有量化目標嗎?需要多少資金支援?可能面臨哪些阻力?”
面對這一連串問題,周明達雖然有所準備,但也感到壓力巨大。
彙報持續了兩個小時。
結束時,王江濤說:“今天三位同志的彙報,讓我對漢東的經濟情況有了初步瞭解。但我希望下次彙報時,能聽到更深入的分析、更具體的措施、更明確的目標。”
他站起身:“這樣吧,下週一開始,我準備用一週時間,到各部門進行實地調研。請各位做好準備,我要看真實情況,聽真實想法,解決真實問題。”
“是!”三位負責人齊聲應答。
送走三人,王江濤回到辦公室,眉頭緊鎖。
從剛才的彙報中,他感覺到了一種氛圍——大家都在說成績,都在迴避問題,都在按部就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