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京州市委大院裡的法國梧桐開始大片大片地飄落金黃的葉子。
王江濤跟隨劉正東入駐京州市委已近一月,各項工作逐漸步入正軌。
作為省委常委兼任的市委書記,劉正東的到來無疑給京州這座省會城市帶來了更重的分量和更高的期待。
京州的情況比想象中更為複雜。
作為漢東省府,歷史遺留問題多,國企包袱沉重,如何在保持穩定的同時推進改革與發展,是擺在劉正東面前最緊迫的課題。
副市長陳岩石,是位面容清癯的老同志,在市政府班子中資歷頗深,以耿直敢言、作風硬朗著稱。
他長期分管工業和國資工作,對京州的國企情況如數家珍。
劉正東到任後,便將國企改革的重任依舊交由陳岩石主要負責。
十月中旬,劉正東主持召開了一次專題會議,聽取陳岩石關於全市國企改革進展的詳細彙報。
王江濤作為秘書,自然是列席記錄。
陳岩石拿著厚厚一沓彙報材料,聲音洪亮,條分縷析地介紹著幾家重點困難企業的情況以及擬採取的“剝離輔業、減員增效、債轉股”等改革路徑。
他講得很投入,不時用手敲打著桌面強調重點,顯然對這些傾注了大量心血。
劉正東安靜地聽著,眉頭卻不知不覺地鎖緊。
等到陳岩石彙報完畢,劉正東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環視了一下與會人員,沉聲問道:“大家都談談看法吧。”
幾位相關部門的負責人依次發言,大多是對陳岩石方案的補充和完善,語氣頗為謹慎。
劉正東的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陳岩石,開門見山地指出了問題核心。
“岩石同志,還有在座的各位,聽了大家的發言,我有一個很強烈的感覺——我們是不是還在用舊的思維,來解決新的問題?”
他拿起陳岩石的方案,掂了掂份量,語氣嚴肅起來。
“這份方案,看起來很全面,該有的措施似乎都提到了。但是,核心問題避重就輕。幾家嚴重資不抵債的企業,方案裡還在談輸血,談幫扶,指望銀行繼續貸款,指望財政繼續兜底。這現實嗎?”
“我們反覆強調抓大放小,要有進有退。對於這些早已失去市場競爭力、技術落後、管理混亂,靠不斷輸血才能維持的企業,為甚麼不能下決心實施破產清算?總想著修修補補,結果是窟窿越補越大,最後拖垮了整個財政,也耽誤了真正有希望的企業!”
陳岩石的臉色有些難看起來,他梗著脖子辯解道:“劉書記,您的顧慮我理解。但是破產談何容易?這幾家企業,涉及在職和退休職工近萬人!簡單地一破了之,這些人怎麼辦?推到社會上,就是上萬個家庭的不穩定因素!我們得考慮穩定大局啊!”
“穩定不是靠捂著膿包不擠就能換來的!”劉正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長痛不如短痛!正因為涉及人員多,我們才更要早下決心,妥善安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錢不斷扔進無底洞,等到最後想安置都沒錢了,那才是真正的大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江濤,隨即又回到陳岩石身上,做出了決定。
“這樣吧,岩石同志,你的工作組繼續推進原有方案,但思路必須調整。為了加強力量,也為了更全面地摸清情況,讓王江濤同志也加入你的國企改革工作組,擔任副組長,主要負責調研摸底和方案細化。他之前在省裡參與過全省的國企改革政策設計,有些經驗可以借鑑。”
這個安排出乎不少人意料。
陳岩石明顯愣了一下,看了看劉正東,又瞥了一眼沉穩坐在角落記錄的王江濤,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甚麼,只是悶聲應了一句:“好,聽從市委安排。”
王江濤心中也是一凜。
他明白,劉書記這是對他委以重任,也是將他推到了解決棘手問題的一線。
這既是信任,更是考驗。
他立刻站起身,簡潔有力地表態:“我一定全力配合陳市長和工作組各位同志,做好工作。”
散會後,劉正東把王江濤單獨留了一下。
“江濤,陳岩石同志是老資格,責任心強,但有時候觀念轉不過來,容易陷入路徑依賴。你去了之後,不要急著否定,要沉下去,把真實情況,尤其是那些爛賬、那些人員包袱的底數徹底摸清楚。用資料和事實說話,拿出一個真正能止血、能救人的方案來。”
“我明白,書記。我會把握分寸,實事求是。”王江濤鄭重點頭。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王江濤幾乎扎進了幾家特困企業。
他並沒有坐在辦公室裡聽彙報,而是帶著工作組有限的幾名骨幹,直接泡在了廠裡。
他查閱了堆積如山的賬本和合同,與不同層級的職工代表分別座談,甚至私下走訪了一些生活困難的老工人家庭。
越是深入瞭解,他越是觸目驚心。
陳岩石的方案之所以顯得保守和猶豫,確實有現實的苦衷,人員安置的壓力如山。
但王江濤也清晰地看到,這種猶豫正在導致國有資產以各種隱秘的方式持續流失,一些管理層在混亂中中飽私囊,而普通職工的生活並未得到根本改善,反而因為企業半死不活而愈發困頓。
他尤其注意到一家名為京州第一紡織廠的老國企。
賬面上看,只是連續虧損,但王江濤在核對一份對外租賃合同時發現,該廠一片位置極佳的倉庫區,以遠低於市場價的價格,長期租給了一傢俬人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竟是紡紗廠前任廠長的妻弟。
類似這種利益輸送、蠶食國資的情況,在幾家困難企業中不同程度地存在。
王江濤將這些發現,連同詳實的資料和訪談記錄,整理成一份階段性的內部報告。
他沒有直接否定陳岩石的總體思路,而是作為補充和細化,重點突出了“精準識別、分類處置”的原則,並強烈建議對涉嫌國有資產流失的問題啟動專項審計。
在向陳岩石彙報時,王江濤語氣恭敬,但措辭嚴謹,證據確鑿。
“陳市長,這是我們近期調研發現的一些新情況。特別是紡紗廠倉庫租賃的問題,我認為需要高度關注。如果不切斷這些流失的管道,我們投入再多的改革成本,也可能事倍功半,甚至肥了少數人,苦了大多數職工和國家。”
陳岩石戴著老花鏡,仔細翻閱著報告,臉色變幻不定。他起初有些不快,覺得王江濤是在挑刺,但看著那些白紙黑字的資料和訪談記錄,尤其是那個關聯交易的問題,他無法反駁。良久,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長長嘆了口氣。
“江濤同志,你查得很細啊……這些問題,我以往也有所耳聞,但沒想到……這麼嚴重。”他的語氣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慚愧。
“看來,是我有些老糊塗了,光想著怎麼保住廠子,保住飯碗,卻忘了蛀蟲不除,大廈終將傾覆的道理。你的建議很好,專項審計要立刻啟動!這方面,你放手去幹,我支援你!”
得到了陳岩石的認可,王江濤迅速協調審計部門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