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濤離了漢東大學,踏上了歸鄉的路。
車輪輾轉,窗外熟悉的景緻逐漸由省城的開闊變為呂州地區的丘陵。
王江濤提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回王家村的最後一段山路。
村口那棵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樹蔭下,三嬸的豆腐攤子冒著淡淡的熱氣。
眼尖的三嬸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挺拔的身影,立刻扯開嗓子,帶著濃重的鄉音喊道:“哎呦!咱們村的大學生回來啦!江濤!江濤回來啦!”
這一聲吆喝,彷彿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
附近院落裡忙碌的叔伯嬸孃們聞聲而動,紛紛圍攏過來。
王江濤是王家村飛出的金鳳凰,是村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大學生,是全體村民的驕傲。
在這個年代,一個大學生足以光耀門楣,甚至讓整個村子在十里八鄉都挺直腰桿。
賣豆腐的三嬸不顧王江濤的推辭,麻利地包好幾塊水嫩的豆腐,硬塞進他手裡。
“濤娃子,拿著。剛做的,回去讓你娘燉上。”
聞訊趕來的大伯王洪濤,提著三條油光鋥亮的五花肉,擠進人群,一把塞過來:“這肉拿回去,解解饞。”
那關切與熱情,質樸而真誠。
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感受著手裡沉甸甸的心意,王江濤心頭暖流湧動。
這種毫無保留的關愛,是他前世未曾體會過的珍貴。
他珍惜這份鄉情,每一次歸來,幾乎都是這般場景。
鄉親們知他家境困難,都盼著他能吃上一口好的。
“謝謝三嬸,謝謝大伯。”王江濤連連道謝。
他沒有矯情推拒,那會傷了人心。
他取了一小包豆腐和一條較小的五花肉,才在鄉親們關切的目光中,朝著半山腰那座熟悉的土坯房走去。
云溪溝,名如其形,一條狹長山谷,耕地稀少,勉強維繫著溝里人家的生計。
客家人先祖遷徙於此,堅韌求生,卻也難以輕易擺脫自然的桎梏。
王江濤家的貧困,根源便在於此。
未及走近,一個穿著碎花舊褂子的小身影便飛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正是他十歲的妹妹王穎。
“哥!哥回來啦!”
她朝著屋裡興奮地大喊。
母親林雲聞聲而出,看到兒子,眼眶瞬間紅了,嘴唇翕動,卻沒立刻說話。
而是疾步上前,伸出手,仔細拍打王江濤衣衫上的灰塵。
良久,她才啞著嗓子道:“咋突然就回來了?也不捎個信兒,我好讓你爸去割點肉。”
妹妹王穎在一旁撅起小嘴:“就是,哥,你害我少吃一頓肉,得賠我!”
王江濤忍俊不禁,揚了揚手裡的東西:“有肉,有豆腐,剛三嬸大伯給的。放心,虧不了你的嘴。”
笑著的時候,他感到眼角有些沙澀,這是被最真實的溫暖所觸動。
父親王澤也走了出來,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長年勞作在他臉上刻下溝壑,面板古銅。
他不願在兒子面前流露過多軟弱,強裝鎮定。
“回來了?都進屋吧。”
然而,就在王江濤邁過那道低矮門檻時,父親那粗糙厚重的手,狀似無意卻又極其有力在他手臂上重重拍了兩下。
這個微小的動作,將這個內斂父親心中所有的驕傲與牽掛,表露無遺。
晚飯是簡單的農家菜蔬,加上燉得香噴噴的豆腐和五花肉。
一家人圍坐舊木桌旁,吃得香甜。
妹妹王穎吃得滿嘴油光,幸福地眯著眼。
飯桌上,父親王澤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問:“江濤,工作……有著落了?”
但王江濤能感受到父親話語的緊張和期待。
他平靜回答:“爸,媽,我申請回咱們金山縣工作,組織批准了,在縣委辦公室。”
“哎呦!”母親林雲只聽到回金山縣,立刻急了。
“大兒啊,你怎麼申請回這窮鄉僻壤?留在大城市多好。”
父親王澤瞪了老伴一眼,聲音提高几分,帶著激動。
“你懂啥,沒聽大兒說嗎?縣委辦公室。那是給縣裡領導服務的地方,是筆桿子,這是天大的出息。比留在省城當個普通幹部強。”
他雖然是個莊稼漢,但對於縣裡領導有著最樸素的認知,明白在縣委工作意味著甚麼。
林雲被丈夫一吼,看到他那罕見的光彩,明白是好事,轉而傻笑起來:“我……我也不懂這些,他爹你覺得好,那就是好!”
吃完飯,父親王澤一抹嘴,說了聲“我出去轉轉”,就揹著手出了門。
母親望著他的背影,對王江濤笑道:“別管他,準是又去找張家溝那個金牙張聊天去了。現在你給縣裡領導服務了,他可不得找老夥計好好說道說道。”
王江濤聞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能想象父親在老友面前,如何故作淡然卻又掩不住自豪地提起兒子工作的情形。
笑過之後,王江濤從貼身的衣兜裡取出一個信封,鄭重地放到母親手裡:“媽,這錢你拿著。”
林雲疑惑接過,開啟一看,竟是厚厚一沓,數了數,整整八十塊。
她嚇了一跳:“怎麼這麼多?上次寄的錢還剩七塊五毛二呢,你剛開始工作,處處要花錢,自己留著。快拿回去。”
她臉色一緊,壓低聲音嚴肅問。
“你跟娘說實話,哪來這麼多錢?咱們人窮志不能短,可不能做不好的事。”
王江濤握住母親粗糙的手,語氣沉穩而令人信服。
“媽,你就放心拿著吧。這錢來路正得很,是雜誌社一次性給我結清的稿費,都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勞動所得,乾乾淨淨。”
“我有工作了,以後不缺錢花。這錢你們先用來改善生活,我看小妹都瘦了,多買點好吃的給她。”
“至於家裡欠的那些賬,我過兩個月就能還上。”
他這麼說並非虛言,早在大學期間,他就憑藉稿費實現了自給自足,甚至能幫補家計。
對於未來,他已有清晰的規劃,打算利用工作之餘的時間,撰寫一本通俗易懂的歷史讀物,連書名都已想好,就叫《宋朝那些事》。
他相信,憑藉自己獨特的視角和紮實的文筆,這本書能夠帶來可觀且合法的稿費收入。
妹妹王穎聽到稿費兩個字,眼睛瞪得溜圓,滿是崇拜地看著哥哥:“哥!你還會寫書啊?太厲害了!”
王江濤寵溺地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咋不會呢?你哥大學時候的生活費,差不多都是靠稿費掙來的。”
王穎的小臉又垮了下來,帶著點憂愁:“可我不會寫,那我以後怎麼讀大學呀?”
王江濤失笑,語氣堅定而溫柔:“傻丫頭,今時不同往日,哥已經工作了。你只管好好讀書,考得上,哥就一定供你上。”
“真的?”王穎眼睛亮得像星星。
“哥甚麼時候騙過你?”
“哇!太好啦!哥你最好了!”
聽到這話,王穎臉上的愁雲瞬間散盡,重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咯咯地笑了起來,那清脆的笑聲在小院裡迴盪。
看著妹妹的笑臉,感受著家的溫暖,心中那份改變家鄉的信念,愈發堅定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