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擴大會議室。
馬建設把青瓷茶杯重重磕在實木桌面上。茶水順著杯沿溢位幾滴,落在桌沿,洇透了桌面上的一份檔案邊角。
他是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今天參加擴大會議的,有三十多位廳局級幹部,每個人面前都放著剛印發的《特別條例》。
“李副書記,張峰同志的事,我們在基層幹活的人聽了都很痛心。”馬建設抽出兩張紙巾,緩慢地擦拭著桌子上的水漬,頭一直低著,“他給您當了整整五年的大秘書。《特別條例》昨天下發,紀委大半夜就去您家樓下拿人。這算不算越權辦案?算不算繞過程式?基層現在人心惶惶,生怕幹活多出錯多,哪天紀委的麵包車就直接堵在自己家大門外了。”
會議室裡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輕微的沙沙聲。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李達康。
李達康坐在左側首位,沒有看馬建設。他伸手拿過面前那本帶有藍色封皮的白皮書。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李達康翻到第十二頁,用食指和中指將書縫用力壓平。
“馬副廳長。”李達康終於看向他,“你手頭有檔案,翻開第十二頁。讀一下第十二條。”
馬建設擦桌子的動作停滯了。他捏著溼透的紙巾,手懸在半空:“李書記,我也就是替底下的基層幹部反映一下情緒,沒有別的意思……”
““讀出來。”李達康盯著他說。”李達康吐字極重,打斷了他的話。
馬建設放下紙巾,翻開面前的檔案。他看了一眼條文,額頭上迅速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大點聲,讓在座的都聽見,”李達康敲著桌面說。
馬建設清了清嗓子,照著條文念道:“第十二條,各級黨政機關主要負責人,發現下屬存在違紀違法行為的,必須第一時間向上級紀檢監察機關報告。隱瞞不報或違規提供庇護的,一經查實,與違紀者同罪論處。”
李達康合上白皮書。
“張峰確實帶著東西去過我家樓下。”李達康看著馬建設,“但他的敲門聲還沒響,舉報電話我就已經打到了京州市紀委執紀二室。張峰是我親手讓紀委抓走的。”
馬建設喉結動了動,嚥下一口唾沫。
“你覺得紀委越權,是不是覺得我李達康是個護犢子的人,會為了一箇舊部去踩省委定下的死規矩?”李達康逼近一步追問,“你怕紀委的車停在你家門口,是你手裡批過的地做過和張峰一樣的事,還是你覺得我手裡批過的專案也和張峰一樣見不得光?”
全場沒有任何人接話。幾個剛才還拿著筆準備附和馬建設的幹部,整齊劃一地把頭埋低,在筆記本上飛快地畫著無意義的橫線。
李達康彎下腰,拉開腳邊的黑色公文包。
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被抽了出來。
“啪”的一聲悶響。
紙袋被李達康甩在會議桌最中央,滑行了半米才停下。
“漢大幫雖然散了,但那種抱團取暖的餘毒還“在。”周正立刻站起身應道。總有人覺得我李達康眼裡只有GDP,為了修路蓋樓,甚麼底線都能破,覺得我身上肯定有一堆爛賬。”李達康站起身,看向主位上的沙瑞金和劉星宇,“這是我的個人書面申請。”
劉星宇伸手拿過那個牛皮紙袋,解開背面的白色繞線。
“我請求省委,立刻成立由省紀委和省審計廳組成的聯合專案組,全面進駐京州市委。”李達康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對我任期內主導的光明峰專案、高新區二期工程以及京州軌道交通建設,進行全環節、全鏈條的倒查。查賬目、查流程、查每一個字的簽字記錄。”
淡藍色的系統面板在劉星宇的視網膜上彈窗。
【系統提示:檢測到公職人員李某主動申請最高階別合規審查,用實際行動踐行並扞衛《特別條例》。】
【系統評定:行政生態產生良性迴圈,核心規則派陣營已徹底穩固。程序正義的威懾力開始由內向外產生指數級輻射。】
【系統獎勵下發:太極拳宗師級熟練度解鎖。全身骨骼微迴圈及神經中樞反應速度完成二次強化。】
一股清晰的溫熱氣流順著劉星宇的脊椎骨迅速向上攀升,蔓延至全身的每一處肌肉紋理。他穩穩按住紙袋,手指不再顫抖。那些過去需要數小時才能釐清的行政賬目邏輯,此刻在腦海中如幻燈片般自動歸類。
劉星宇從袋子裡抽出那份兩頁紙的申請書。
他快速掃過紙面上的內容,將檔案壓在手腕下。
“李書記的這份申請,是對自己負責,也是給全省幹部定一個標杆。”劉星宇看向右側,劉星宇環視全場:“審計廳老周在不在?”
省審計廳廳長周正立刻推開椅子站起身:“省長,我在。”周正忙站起來說。
“你親自帶隊。”劉星宇下發行動指令,“抽調全廳所有的高階審計師,今天下午一點前全部入駐京州市委禮堂。把光明峰專案開始後的所有財務賬本、招投標合同、工程補充協議,一張紙一張紙地給我過。”
劉星宇用指關節敲擊著桌面上的檔案。
“查出問題,該立案直接立案,不用匯報。查不出問題,省委出正式紅標頭檔案向全省通報表揚。”劉星宇豎起三根手指,“只有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看到準確的最終結果。”
“明白,我現在就回去部署。”周正拿起記錄本說,隨後快步走出會議室。
三天的光陰在漢東省極度壓縮的高壓運轉中轉瞬即逝。
京州市委大禮堂的座椅被連夜拆除,全部換成了臨時拼湊的長條桌。三大卡車的紙質檔案、合同影印件和財務流水憑證從檔案館運進來,堆積如山。兩百六十名專業審計人員分為三班倒,二十四小時連軸運轉。計算器的按鍵敲擊聲、點鈔機的摩擦聲、以及各種財務軟體報警的滴答聲,在大禮堂裡日夜不休。
第四天上午九點。
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中央,擺著三座猶如小山般的A4紙堆。那是裝訂成冊的審計原始底稿、各級籤批件影印本和資金流向樹狀圖。
馬建設坐在旁聽席第二排的最邊緣,手裡拿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杯蓋擰開了一半,停在原處沒有繼續轉動。
審計廳長周正拿著一份只有薄薄兩頁紙的最終報告,站在彙報席的麥克風前。他滿眼血絲,西裝下襬皺巴巴的。
“沙書記,劉省長,各位常委。”周正靠近麥克風開始宣讀,“經過七十二小時的不間斷核查,京州市三大核心基建專案涉及財政直接撥款、銀行專項貸款和民間注資,共計六百四十點七億元人民幣。總計十萬四千七百二十二份賬單,已全部交叉比對核實完畢。”
他翻開第二頁,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招投標流程全部符合當時國家級與地市級法規的雙重要求。工程款項撥付節點,嚴格對應現場監理提供的施工進度表。沒有發現李達康同志及直系親屬在任何分包企業、材料供應商中佔有乾股。”
周正念出最後一段總結詞。
“審計最終結論:賬目極度清晰,流程絕對合規。六百四十億資金,未發現任何一筆違紀流向。零壞賬,零私用款,零違規特批。”
這三個“零”字落地,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馬建設的手抖了一下,保溫杯裡的一滴熱水灑了出來,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去擦拭,只是將杯蓋重新擰緊,把保溫杯放在了腳邊的地毯上。
劉星宇伸出手,把最上面的一本厚達兩百頁的資金流向圖表拉到自己面前。他隨意翻看了幾頁,圖表做得極為嚴密,每一筆百萬以上的工程首付款,都標明瞭轉出和轉入的具體賬戶時間戳。
“小金。”劉星宇喊了一聲。
“在。”小金快步走到桌旁。
“把這份兩頁的最終報告影印三百份。”劉星宇用手指點著周正手裡的紙,“今天太陽落山前,發到全省所有地市級一把手、以及今天在座所有廳局級幹部的辦公桌上。”
小金接過報告原件,退出了會議室。
劉星宇靠在真皮椅背上,視線越過幾十個人的頭頂,準確地落在後排的馬建設身上。
“馬副廳長。”劉星宇開口。
馬建設的背立刻塌了下去,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西裝褲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前幾天不是說,怕紀委的車停在自己家門口嗎?”劉星宇指著桌面上那三座賬單山,“現在不用怕了。只要你的賬本,跟李書記這六百四十億的賬本一樣乾淨。紀委的車就永遠開不進你的轄區。”
劉星宇拿起鋼筆,在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覺得自己的賬本比不過,你現在就可以走出門右轉,省紀委的大門二十四小時為你敞開。”
馬建設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桌面上。
李達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過面前的瓷杯,吹開上面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大口。茶水剛續上,發燙,但他咽得極快。他將杯子放回原處,轉頭看向窗外。
漢東的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
當晚十一點。
省委大院二號樓,沙瑞金的辦公室。
屋裡的主燈沒有開啟。辦公桌上那盞老式的綠色玻璃罩檯燈亮著,投射出一圈柔和的橘黃色光暈。
沙瑞金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粗線羊毛衫,坐在藤編靠椅上。
他的左手邊,平放著那份白天剛印發下來的、關於李達康三大專案的審計最終報告。六百四十億,零壞賬。
他的右手邊,放著劉星宇下午下班前交上來的《漢東省第二階段行政透明化改革進度表》。上面列滿了未來三個月針對各大廳局的深度整頓目標。
牆上的黃銅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著,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沙瑞金伸出右手,拿起左邊的那份審計報告,翻看了一頁。放下。
他再伸出手,拿起右邊的那份改革進度表,看了看上面的時間節點。放下。
手指在這兩份截然不同卻又緊密相連的檔案之間來回移動。檯燈的光線拉長了他的手影,倒映在深色的實木桌面上,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