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第一次毫無遮擋地灑在鏡月湖的土地上。
推平的廢墟之上,一臺巨大的吊車正緩緩將一塊三米多高的花崗岩原石吊裝到位。
石頭未經打磨,稜角分明,像一座沉默的山。
所有媒體的長槍短炮,都對準了這塊即將成為漢東新地標的石頭。
李達康走到劉星宇身邊,壓低聲音。
“省長,這塊功德碑,是不是該把您的名字刻在最前面?”
劉星宇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塊粗糙的石面。
“規矩,比人名更重要。”
他轉過身,對秘書小金說。
“筆墨。”
小金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飛奔去車裡取來了一套早已備好的文房四寶。
一張長條案擺開。
雪白的宣紙鋪上。
劉星宇挽起袖子,拿起一支嶄新的狼毫大筆。
他甚至沒有蘸墨。
只是將筆尖在硯臺裡輕輕一點。
手腕動了。
筆鋒在空中劃過一道肉眼難辨的殘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見劉星宇下筆了。
沒有片刻的猶豫。
鐵畫銀鉤。
力透紙背。
宣紙上,只出現了八個大字。
【生態紅線,法律底線】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筆畫的轉折處,帶著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在場的有省書法協會的老專家,他手裡的保溫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水灑了一褲子,他卻毫無察覺。
“這……這是……”
他指著那八個字,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不是字。
這是劍法。
是殺氣。
劉星宇扔下筆。
“把這八個字拓印上去。”
他指著那塊巨大的花崗岩石碑。
“用血紅色的漆。”
“讓每一個想在這裡動歪腦筋的人,都看清楚。”
“這塊碑,就是他們的墓碑。”
說完,他拿起話筒,面對所有鏡頭。
“從今天起,這裡將改建為鏡月湖溼地公園。”
“不設圍牆,不收門票。”
“把鏡月湖,徹底還給漢東人民!”
現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
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沖天而起。
……
一輛破舊的計程車,在一棟八十年代的筒子樓前停下。
“吱——”
刺耳的剎車聲,像是對這片老舊小區的嘲諷。
車門開啟。
一隻香奈兒的限量款高跟鞋,踩了出來。
“咔。”
纖細的鞋跟,精準地卡進了水泥地的裂縫裡。
鍾小艾身體一歪,差點摔倒。
“喂!下車給錢啊!”
司機不耐煩地敲著方向盤。
鍾小艾狼狽地拔出腳,鞋跟上沾滿了黑色的汙泥。
她從愛馬仕的包裡,掏出一把被捏得皺巴巴的零錢。
數了半天,才湊夠車費。
“給你。”
她把錢扔在副駕駛座上,像是扔掉甚麼髒東西。
她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走進那黑洞洞的樓道。
一股濃烈的黴味,混雜著剩飯剩菜的酸餿味,撲面而來。
一個穿著花布睡衣的老太太,提著一個往下滴著黑水的垃圾袋,從她身邊擠過去。
“借過借過!”
垃圾袋蹭在鍾小艾米白色的風衣上,留下了一道噁心的油汙。
老太太頭也沒回。
沒有電梯。
鍾小艾看著那陡峭、佈滿汙漬的水泥樓梯,第一次感到了絕望。
她咬著牙,把二十公斤的行李箱,一階一階地往上拖。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她的尊嚴上。
爬到三樓,她就沒力氣了。
她靠在佈滿“辦證”小廣告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弄花了她精緻的妝容。
六樓。
當她用一把生鏽的鑰匙,開啟那扇掉漆的木門時。
她看見了她未來要住的地方。
三十平米。
一張床,一張桌子。
衛生間的水龍頭,正往下滴著黃色的鐵鏽水。
窗戶外面,是鄰居家油膩膩的廚房後窗。
“你個死孩子!又考不及格!老孃打死你!”
“哇——”
鄰居夫妻的打罵聲,孩子的哭嚎聲,混著嗆人的辣椒油煙味,一起灌了進來。
鍾小艾覺得一陣眩暈。
她踉蹌著關上門,世界才算安靜了一點。
她開啟行李箱,想找一瓶自己從家裡帶出來的依雲礦泉水。
手剛伸進去。
一隻巴掌大的棕黑色蟑螂,從她的真絲睡衣裡,飛快地爬了出來。
“啊——!”
鍾小艾的尖叫,刺破了整棟樓的寧靜。
她驚恐地後退,撞在牆上。
她看見,在床腳的陰影裡,在牆角的縫隙中。
密密麻麻的蟑螂,正在蠕動。
這裡不是家。
是蟑螂窩。
“啊!啊啊啊!”
她徹底崩潰了,發瘋一樣地尖叫。
“砰!”
隔壁的牆壁傳來一聲巨響,像有人用拳頭狠狠砸了一下。
一個粗暴的男人聲音吼了過來。
“叫魂呢!大半夜的!再叫老子報警抓你!”
鍾小ika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她的崩潰,她的恐懼,在這裡,只換來了一句不耐煩的怒吼。
沒人關心她是誰。
沒人可憐她的遭遇。
她癱坐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
這時。
口袋裡的加密手機響了。
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顫抖著接通,帶著哭腔。
“爸……”
電話那頭,是她父親,鍾正國,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
“忍著。”
只有兩個字。
鍾小艾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就在她準備絕望地結束通話電話時。
她父親的聲音再次傳來,像一條毒蛇。
“他不是神。”
“是人,就會犯錯。”
“等著。”
“嘟……嘟……嘟……”
電話被結束通話。
屋子裡,只剩下水龍頭滴答滴答的聲音,和窗外鄰居的吵鬧聲。
鍾小艾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不抖了。
也不哭了。
她只是把手裡的手機,一點一點地捏緊。
堅硬的金屬外殼,在她掌心,開始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