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鏡月湖風景區入口。
巨大的柴油發動機聲音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二十臺黃色的重型挖掘機，排成一條長龍，履帶碾過柏油路面，捲起一陣煙塵。
後面跟著三十輛城管執法車，警燈閃爍。
這是漢東省近十年來最大規模的聯合執法行動。
隊伍剛開到別墅區的大門口，停了。
前面的路，斷了。
不是路塌了。
是被錢堆滿了。
一排豪車，死死地堵在伸縮門前面。
最左邊是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掛著京A的車牌。
旁邊是一輛紅色的法拉利拉法，車身像一團火。
再往右，賓利慕尚、阿斯頓馬丁、蘭博基尼大牛……
一共十二輛車。
每一輛的價格都在五百萬往上。
這哪裡是路障。
這分明是一座用人民幣砌成的金山。
“停！快停下！”
負責現場指揮的京州市城管局局長陳大光，嗓子都喊破了。
他衝到最前面的挖掘機旁邊，拼命揮手。
這要是剷鬥碰一下，把他賣了都賠不起。
挖掘機熄火了。
世界安靜了幾秒。
“怎麼停了？”
一個輕蔑的聲音從豪車後面傳出來。
一個穿著古馳限量版T恤的年輕人，手裡轉著車鑰匙，靠在那輛法拉利車門上。
趙瑞龍的表弟，趙小虎。
他嚼著口香糖，斜眼看著陳大光。
“陳局長，接著開啊。”
“往這兒撞。”
他指了指身後的法拉利，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這一腳油門下去，你這身制服能不能保住我不知道，你全家下半輩子肯定得去要飯。”
陳大光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拿著擴音器，手在抖。
“趙公子，這是省政府的命令，請你們配合……”
“配你大爺！”
趙小虎一口唾沫吐在陳大光的皮鞋上。
“省政府算個屁！”
“知道這車是誰送我的嗎？知道這車牌是誰批的嗎？”
“讓劉星宇那個土包子自己來跟我說！”
陳大光被罵得不敢抬頭。
這還不算完。
豪車前面，還坐著一排人。
七八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老太，搬著那種老式的紅木太師椅，一字排開。
有的手裡拿著柺杖。
有的胳膊上還掛著點滴吊瓶，旁邊的保姆舉著輸液杆。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頭，把柺杖在地上頓得“咚咚”響。
“來啊！”
“從我身上壓過去！”
“老子當年打仗的時候，連坦克都不怕，還怕你們這幾個推土機？”
“我看誰敢動！”
“誰動老幹部的車，就是否定歷史！就是反革命！”
這就是一道銅牆鐵壁。
一邊是天價的賠償。
一邊是碰不得的“功臣”。
幾百名執法隊員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誰也不敢動。
這一動，就是雷區。
別墅二樓的陽臺上。
鍾小艾穿著絲綢睡袍，手裡端著一杯手磨咖啡。
她看著下面的鬧劇，臉上全是嘲弄。
“我就說吧。”
她對身後的侯亮平說道。
“在漢東，有些規矩，比法律管用。”
侯亮平沒說話，他躲在窗簾後面，看著外面那些挖掘機，腿肚子有點轉筋。
“那個陳大光是個軟蛋，他不敢。”
鍾小艾吹了吹咖啡上的熱氣。
“別說他了，就是沙瑞金來了，看到前面坐著的那個李老，他也得乖乖下車叫一聲首長。”
“劉星宇想拆鏡月湖？”
“做夢。”
就在這時候。
遠處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
有人大喊了一聲。
一輛黑色的奧迪A6，亮著警燈，直接衝破了外圍的警戒線。
車牌號：漢。
車速很快。
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
直直地朝著那排豪車衝了過來。
“操！”
趙小虎嚇了一跳，身體本能地往後一縮。
那輛奧迪在距離勞斯萊斯還有不到半米的地方，一腳剎車。
“吱……”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至極。
車停穩了。
車門推開。
劉星宇走了下來。
他今天沒穿西裝，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腳下一雙運動鞋。
在他身後，兩輛印著“漢東衛視”的大巴車也停了下來。
車門一開，呼啦啦下來幾十號人。
扛攝像機的、拿話筒的。
長槍短炮，瞬間架了起來。
“開機。”
劉星宇只說了兩個字。
所有攝像機的紅燈同時亮起。
直播開始。
現場的氣氛瞬間變了。
那些本來還在罵罵咧咧的老頭老太，看到鏡頭懟過來，下意識地拿手擋臉。
他們雖然橫，但也知道還要點臉面。
趙小虎也愣了一下，趕緊把手裡的車鑰匙揣進兜裡。
陳大光像看見救星一樣跑過來。
“省長！您可來了！”
“他們……他們堵著路，全是幾百萬的好車，還有老領導……”
劉星宇沒理他。
他徑直走到那排豪車面前。
趙小虎硬著頭皮迎上來。
“劉星宇，你帶這麼多人想幹嘛？嚇唬誰呢？”
“這可是私人財產！”
“碰壞了你賠得起嗎？”
劉星宇看著他。
就像看著一團空氣。
此時此刻。
在他的視網膜上，那塊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幕正在瘋狂跳動。
【系統能力：資產溯源已啟動。】
【目標：勞斯萊斯幻影。】
【購買資金來源：漢東省交通廳高速公路建設專項公款。】
【經手人：趙小虎（趙立春侄子）。】
【洗錢路徑：京州大華貿易公司 -＞ 香港殼公司 -＞ 車行。】
【判定：貪汙贓款轉化物。】
劉星宇的視線移向旁邊那輛法拉利。
【目標：法拉利拉法。】
【購買資金來源：京州市棚戶區改造拆遷補償款。】
【經手人：丁義珍（化名轉賬）。】
【判定：貪汙贓款轉化物。】
紅色的字。
鮮紅得像血。
每一輛光鮮亮麗的豪車頂上，都漂浮著一行觸目驚心的資金來源。
這哪裡是車。
這是老百姓的救命錢。
這是漢東省的民脂民膏。
劉星宇笑了。
他從旁邊記者的手裡拿過一支麥克風。
“趙公子是吧？”
劉星宇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了整個現場。
“你說這是私人財產？”
趙小虎脖子一梗：“廢話！行車證上寫著老子的名字！”
“好。”
劉星宇點了點頭。
他轉身面對鏡頭，面對全省正在觀看直播的觀眾。
“現在，省紀委、省檢察院的同志都在看直播。”
“既然趙公子承認這輛勞斯萊斯是他的。”
“那麼請問。”
劉星宇指著那輛車。
“你一個沒有任何正經工作，名下公司連年虧損的人。”
“哪來的八百萬買這輛車？”
趙小虎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我……我做生意賺的！”
“做甚麼生意？”
劉星宇步步緊逼。
“是倒賣高速公路批文的生意嗎？”
“還是挪用高速公路建設公款的生意？”
轟！
趙小虎的臉瞬間白了。
他怎麼知道？
這件事做得極其隱秘，轉了七八道手，連他爹都查不出來！
“你……你血口噴人！”趙小虎往後退了一步。
劉星宇沒理他。
他走到那個掛吊瓶的老頭面前。
那老頭正坐在賓利前面，那是他孫子的車。
“李老。”
劉星宇彎下腰。
“這輛賓利，如果是您孫子的合法財產，我們今天絕不碰。”
“但是。”
“如果是挪用了京州市第一中學的教育改建基金買的。”
“您還要坐在這裡保它嗎？”
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那根掛著吊瓶的輸液管跟著晃悠。
他孫子乾的那些事，他心裡門兒清。
這要是當著全省人民的面承認了……
那是把全家往監獄裡送啊！
老頭猛地拔掉手上的針頭。
“我……我不知道！”
“這車我不認識！”
老頭抓起柺杖，站起來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其他幾個老頭老太一看這架勢。
誰也不傻。
承認是車主，就是承認貪汙。
這哪裡是豪車展。
這是送命題！
“這車不是我家的！”
“我就是路過累了坐會兒！”
“哎呀我心臟病犯了，快扶我回去！”
剛才還堅不可摧的“人牆”，眨眼間散了個乾乾淨淨。
只剩下那十二輛豪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裡。
還有一臉慘白的趙小虎，站在風中凌亂。
“趙公子。”
劉星宇把麥克風遞到他嘴邊。
“這輛勞斯萊斯，到底是不是你的？”
“你要是說是，我現在就讓人給你挪開，絕不碰掉一塊漆。”
“但十分鐘後，你得跟反貪局的陸局長去喝茶，解釋一下那八百萬公款的事。”
趙小虎看著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
汗水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
認？
認了就是十年起步。
不認？
不認車就沒了。
“不……不是我的。”
趙小虎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我……我認錯車了。”
說完，他轉身鑽進人群，頭都不敢回。
所有人都看著劉星宇。
十二輛頂級豪車。
現在成了沒主的孤兒。
劉星宇扔掉麥克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那一排挖掘機。
看著那個還在發愣的陳大光。
“都聽見了嗎？”
劉星宇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
“車主都說了，這不是他們的車。”
“既然沒人認領。”
“那就是亂停亂放的無主垃圾。”
他抬起手，指著那輛價值八百萬的勞斯萊斯。
沒有絲毫猶豫。
手落下。
“也是阻礙執法的路障。”
“不用挪了。”
“把它當廢鐵，給我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