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會議室。
人，走光了。
李達康第一個起身，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
錢伯鈞和陳海峰緊隨其後，頭都不敢抬。
其他的常委，也都繞著一個方向走，沒有人去看那個新增的、屬於京州市委書記的座位。
最後，只剩下鍾小艾一個人。
她還坐在那裡。
身體挺得筆直，像一尊雕塑。
空曠的會議室裡，只有空調的送風聲。
桌上，那份剛剛全票透過的任命檔案還擺著。
陸亦可的名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伸出手，想去拿自己的水杯。
手指卻碰倒了桌上的名牌。
“京州市委書記，鍾小艾”。
那塊小小的牌子，翻倒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站起身，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又急又重。
……
京州市委招待所。
一號樓前，副書記趙德光帶著幾個市委副職，站成一排。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黑色的奧迪車隊緩緩停穩。
趙德光立刻小跑上前，親手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鍾書記，一路辛苦了！歡迎您來京州指導工作！”
鍾小艾從車上下來。
一身黑色的套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掃了一眼趙德光，嗯了一聲。
“書記，房間和辦公室都準備好了，接風的晚宴也……”
趙德光的話說了一半。
“先吃飯。”鍾小艾直接打斷他。
“是，是！”趙德光連忙點頭哈腰。“我們已經按照省裡的標準，準備了四菜一湯的工作餐，保證……”
“工作餐？”
鍾小艾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趙德光心裡咯噔一下。
“省裡……不是有規定嗎？”他小聲說。
鍾小艾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規定？”
她走上前，用手指點了點趙德光的胸口。
“那是給下面人守的。”
“我今天第一天來，是來認識同志，組建班子的。”
“你用四菜一湯來打發我？”
趙德光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不……不是……書記，我的意思是……”
“今晚，就在你們這最好的包廂。”鍾小艾收回手。“把京州所有在家的常委，還有各區縣的一把手，都叫來。”
“我要看到你們京州的誠意。”
她丟下這句話，徑直走進了招待所大堂。
趙德光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溼透了襯衫。
旁邊的副市長湊了過來。
“趙書記，這……這不合規矩啊！要是讓省紀委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趙德光壓低聲音吼道。“新老闆的火氣正大著呢！你想去觸這個黴頭？”
他擦了一把汗。
“快！去通知後廚，把最好的‘牡丹廳’開了！”
“告訴他們，那幾箱從澳洲空運過來的龍蝦，還有酒窖裡那幾瓶陳年的茅臺，都給我上！”
“今天晚上，必須讓鍾書記滿意！”
……
漢東省省長辦公室。
劉星宇正在翻閱一份關於全省水利工程的報告。
他的面前，一塊淡藍色的虛擬面板無聲地浮現。
光芒閃爍，一行紅色的字型跳了出來。
【系統警報：檢測到嚴重違規行為！】
【違規單位：京州市委。】
【違規人：市委書記，鍾小艾。】
【違規詳情：以公務接待名義，組織超大規模、超高標準備宴，動用特供食材與名貴酒水，預計花費金額，超出規定標準22倍。行為嚴重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及《黨政機關國內公務接待管理規定》。】
【行為定性：頂風作案，公款奢靡。】
【懲罰建議：立即簽發省長令，授權省審計廳成立突擊審計小組，進行現場專項審計，固定違紀證據鏈，人贓並獲。】
劉星宇放下了手裡的報告。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晚上七點十分。
正是開席的時間。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
按下一個快捷鍵。
“給我接省審計廳，錢廳長。”
電話幾乎是秒接。
“廳長，我是劉星宇。”
電話那頭的錢廳長立刻站了起來，聲音都繃緊了。
“省長！您好！請指示！”
“現在，立刻，集合你最精銳的突擊審計小組，帶上所有取證裝置。”
劉星宇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命令。
“我以省長的名義，向你口頭下達一份《臨時特別審計令》，正式檔案隨後就到。”
“你們的目標，京州市委招待所，二樓，‘牡丹廳’。”
“有人在那裡，用納稅人的錢，搞奢靡宴請。”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
“人贓並獲。”
“所有過程，全程錄影，固定證據。”
“一個小時後，我要看到你們的審計報告。”
錢廳長在那頭大聲回答。
“是！省長！保證完成任務！”
劉星宇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重新拿起那份水利報告，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看了起來。
……
京州市委招待所，牡丹廳。
巨大的紫檀木圓桌，坐滿了二十多個人。
京州市的頭面人物，幾乎全都在這了。
桌子中央，擺著一隻烤得金黃的整隻乳豬。
旁邊是清蒸東星斑、蒜蓉焗澳洲大龍蝦、高湯煨鮑魚……
每一道菜，都價值不菲。
每個人面前的杯子裡，都倒上了澄澈的茅臺酒。
氣氛熱烈。
鍾小艾端著一杯紅酒，站在主位。
她臉上帶著矜持的微笑，享受著眾人的吹捧。
在省委受的屈辱，在這一刻，彷彿被酒精和奉承沖淡了不少。
這裡，是她的地盤。
“各位同志。”
她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今天，是我來京州的第一天。”
“省委的任命，大家都知道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
“從今天起，我鍾小艾，就是京州新的班長！”
“我向大家保證，只要各位跟著我，好好幹，京州的未來，不可限量！大家的前途，也一樣不可限量！”
“來！為了京州的新篇章，我們乾了這一杯！”
“好！”
趙德光第一個站起來，高高舉起酒杯。
“我們堅決擁護鍾書記的領導！”
“祝鍾書記在京州工作順利！”
包廂裡，一片叫好聲和掌聲。
就在這時。
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像是有人在爭吵，還伴隨著桌椅被撞翻的聲音。
趙德光皺了皺眉，對身邊的招待所經理使了個眼色。
“下去看看，怎麼回事！別擾了書記的雅興！”
經理點頭哈腰地跑了出去。
可他剛開啟門，就被人一把推了回來，踉蹌著摔倒在地。
包廂裡的音樂和笑聲，戛然而止。
一群身穿藍色審計制服、表情嚴肅的男人，堵在了門口。
為首的，是省審計廳企業審計處的處長，李維。
趙德光猛地站了起來。
“你們是幹甚麼的！誰讓你們進來的！”
李維沒有理他。
他直接舉起手裡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檔案。
“漢東省人民政府省長令！”
“奉劉星宇省長命令，對京州市委招待所牡丹廳公務接待情況，進行專項審計！”
他的聲音，像一塊冰，砸進這熱火朝天的包廂。
“任何阻攔、抗拒審計的行為，將以妨礙公務罪論處，現場控制！”
“省長令”三個字一出。
趙德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腿一軟，差點坐倒在椅子上。
包廂裡，鍾小艾端著酒杯，僵在半空中。
她臉上的笑容，還凝固著。
李維的目光，從那滿桌的珍饈上掃過，最後，定格在鍾小艾的臉上。
他一揮手。
身後，數個審計員同時舉起了手裡的執法記錄儀。
鏡頭上，閃爍的紅燈，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屋裡的每一個人。
李維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對著鏡頭，也對著屋裡所有的人，一字一句地宣佈。
“省審計廳，執行公務。”
“現在，請所有人放下酒杯，待在原位，配合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