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在身後關上。
鍾小艾停下腳步。
走廊裡空無一人，光潔的地面映出她鐵青的臉。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牆邊，拿出手機。
撥通了一個京城的號碼。
“魏部長。”
她的聲音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屈辱和憤怒。
“我被羞辱了。”
“在漢東的常委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劉星宇，他就是一個瘋子！”
……
沙瑞金的辦公室。
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
沙瑞金和劉星宇對視一眼，後者剛剛坐下。
沙瑞金走過去，按下了擴音鍵。
一個威嚴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帶著質問的口氣。
“瑞金同志，怎麼回事？”
“為甚麼讓小艾同志在常委會上受委屈？”
“漢東省的政治規矩，就是這樣對待中央派下去的幹部的嗎？”
沙瑞金拿起話筒。
“魏部長，事情有些複雜……”
“我不聽複雜的過程！”
電話裡的聲音拔高了。
“我只知道，我們派出的幹部，在你們的地盤上，被一個省長當眾斥責！”
“這個影響，非常壞！”
“我要求你們，立刻糾正錯誤，安撫好小艾同志的情緒。副書記的任命，必須儘快落實！”
沙瑞金的話筒還沒放下。
劉星宇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了辦公桌前。
他直接從沙瑞金手裡拿過了話筒。
沙瑞金愣住了。
“魏部長，我是劉星宇。”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
“劉星宇同志，你……”
“我就問一個問題。”劉星宇打斷了他。
“鍾小艾同志，是派來漢東鍍金的，還是派來幹活的？”
電話那頭，呼吸聲都粗重了幾分。
“如果只是鍍金，那漢東省政府廟小，容不下這尊大佛。請您立刻把人調走。”
劉星宇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釘。
“如果是來幹活的。”
“那就必須遵守漢東的規矩，接受漢東的檢驗。”
“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先下地。”
“你！”電話那頭的魏部長顯然被氣得不輕。
“嘟…嘟…嘟…”
劉星宇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他將話筒放回原位，發出一聲輕響。
沙瑞金看著他，半晌才吐出一口氣。
“星宇，你這是把天給捅破了。”
“一個洞是捅，兩個洞也是捅。”劉星宇回到沙發上坐下，端起面前已經涼了的茶。
“反正已經破了，不如敞亮一點。”
沙瑞金來回踱步，臉上的神情很凝重。
“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人，我們必須得用。”
“用。”劉星宇只說了一個字。
沙瑞金停下腳步。“怎麼用？”
“沙書記，漢東現在缺的是甚麼？”劉星宇問。
“是能吏，是干將。”沙瑞金回答。
“沒錯。”劉星宇放下茶杯。“高育良倒了，政法委書記的位置空著。李達康這個人，雖然毛病不少，但他懂經濟，也敢幹事，是個能把事情推下去的人。”
“你的意思是……”
“我提議，李達康任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
沙瑞金的眉頭擰了起來。“那鍾小艾呢？她可是京城硬塞過來的人。”
劉星宇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漢東省地圖前。
他的手指，點在了地圖的中心。
京州。
“李達康上去了，京州市委書記的位置，不就空出來了嗎？”
沙瑞金立刻明白了甚麼。
“京州……那可是個火坑！GDP的擔子全國都看著，趙立春留下的爛攤子更是數不勝數！”
“神仙，就該放在火上烤一烤。”劉星宇的手指在“京州”兩個字上重重一敲。
“她不是喜歡談頂層設計嗎？不是喜歡講理論框架嗎？”
“好啊。”
“京州一千多萬人口，每年幾千億的GDP，幾十萬的公務員和國企職工，夠她設計的了。”
“我倒要看看，她的理論，能不能讓京州的財政收入多一分錢，能不能讓京州的老百姓少一件煩心事。”
“用最嚴格的KPI，用最繁瑣的程式，把她牢牢釘死在市委書記這個位置上。”
“幹得好，是她應該的。幹不好……”
劉星宇轉過身。
“那就是能力問題。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沙瑞金看著劉星宇，許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就這麼辦！”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李達康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
常委會上的那一幕，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
劉星宇太強了。
強到不講道理。
自己之前那些上躥下跳的動作，現在看來，就像個小丑。
完了。
這次徹底完了。
不僅副書記沒指望，怕是連京州這個位置，都坐不穩了。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秘書張鑫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
“書……書記……”
李達康心裡“咯噔”一下。
壞訊息來了。
他停下腳步，身體都有些僵硬。
“說。”
“省……省委……省委組織部剛來的電話……”張鑫扶著門框，臉漲得通紅。
“要……要提拔您……”
李達康沒聽清。“甚麼？”
“提拔！”張鑫終於喘勻了氣，聲音都變了調。
“省委初步意向，提議您擔任……省委副書記，兼任政法委書記！”
李達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彷彿被施了定身法。
足足過了十幾秒。
“你……你說甚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真的！書記！千真萬確！”張鑫激動地揮著手。
李達康伸出手，想去端桌上的茶杯。
他的手抖得厲害。
“哐當！”
茶杯被他一把掃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手，他卻像完全沒有感覺到一樣。
他只是直愣愣地看著張鑫。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省委組織部。
一間小會客室。
鍾小艾端坐在沙發上，姿態優雅。
她面前的茶，一口沒動。
昨天，她接到了魏部長的電話，電話裡，魏部長向她保證，事情已經擺平。
今天一早，組織部就約她談話。
結果，不言而喻。
劉星宇再強勢又如何？
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
她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確保一切都完美無瑕。
等會兒宣佈任命的時候，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誰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門開了。
省委組織部長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公式化的表情。
“小艾同志，久等了。”
“部長客氣。”鍾小艾微微頷首。
組織部長在她對面坐下，開啟了手裡的資料夾。
“根據中央和省委的決定，現在，我代表省委組織部，正式向你宣佈任命。”
鍾小艾的身體坐得更直了。
“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並報中央批准：”
“任命李達康同志，為漢東省省委委員、常委、副書記，兼任省委政法委員會書記。”
組織部長的聲音落下。
鍾小艾臉上的勝利者姿態，僵住了。
甚麼？
李達康？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組織部長沒有停，繼續念道：
“任命鍾小艾同志，為漢東省省委委員、常委，兼任京州市市委委員、常委、書記。”
京州市委書記？
鍾小艾的腦子“嗡”的一聲。
讓她去管一個市？
去跟那些柴米油鹽、GDP報表打交道？
這根本不是提拔，這是羞辱！是流放！
“我不接受！”
她猛地站了起來，聲音尖銳。
“這個任命，我絕不接受！我要給中組部打電話！”
就在這時，會客室的門被推開了。
劉星宇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鐘小艾一眼，徑直走到桌前。
“啪。”
他將一份檔案，拍在了鍾小艾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份《幹部服從組織分配承諾書》。
檔案末尾的簽名處，是她自己的筆跡：鍾小艾。
劉星宇的手指，在檔案上的一行小字上點了點。
“鍾同志，你可以拒絕。”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簽下這份任命通知。或者……”
他抬起頭，看著臉色煞白的鐘小艾。
“我現在就讓秘書，為你辦理提前退休手續。”
“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