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別墅。
書房裡。
持續了一整夜的電話鈴聲，終於停了。
世界，安靜得可怕。
吳惠芬推開門，看到高育良還坐在那張太師椅上。
一夜未動。
像一尊石像。
“育良。”
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高育良的身體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惠芬。”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
“你，現在就去。”
吳惠芬愣住了。
“去幹甚麼？”
“以你漢東大學法學教授的身份。”
“一個普通知識分子的身份。”
“去實名舉報劉星宇！”
他撐著扶手，掙扎著站了起來。
“就告他，在漢東搞政治清洗，無法無天，迫害幹部”
“他不是最喜歡講程式嗎？”
“我就讓大家看看，他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吳惠芬看著丈夫那張扭曲的臉，心裡一陣發寒。
這……這是瘋了。
“育良，你冷靜一點，現在這個時候……”
“我很冷靜！”
高育良打斷了她的話，聲音陡然拔高。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你必須去！”
他抓起桌上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檔案，硬塞進吳惠芬手裡。
“機票我已經讓小吳……我已經訂好了。”
“兩個小時後起飛。”
吳惠芬看著手裡的舉報信。
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同歸於盡的瘋狂。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
機場貴賓休息室。
吳惠芬坐立不安。
她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是她在京城一個部委工作的老同學，如今已是司長。
她需要一點建議。
至少，探探上面的口風。
電話接通了。
“喂，老陳嗎？我是惠芬啊。”
“哎呀，是惠芬啊！稀客稀客，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一股恰到好處的熱情。
“老陳，我……我有點事，想跟你諮詢一下。”
吳惠芬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說你說，咱倆誰跟誰。”
“是關於……漢東省的劉星宇。”
她艱難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
只剩下輕微的電流聲。
過了足足五秒。
老陳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但熱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惠芬，那個……我這邊突然通知要開個緊急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你看……”
吳惠芬的心，沉了下去。
“我就是想問問……”
“真不行，領導都在等我了！”
對方的語氣，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焦躁和不耐煩。
“先這樣，回頭我打給你！”
“嘟……嘟……嘟……”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
吳惠芬舉著手機，聽著裡面的忙音。
手，在微微發抖。
……
接待大廳裡，安靜、肅穆。
吳惠芬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檔案袋。
“A037號，吳惠芬同志。”
廣播裡傳來一個毫無感情的女聲。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指定的視窗前。
裡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工作人員。
“你好，我要實名舉報。”
吳惠fen將檔案袋從視窗遞了進去。
年輕男人接過檔案，沒有立刻開啟。
“請出示您的身份證。”
吳惠芬從包裡拿出身份證，遞了過去。
男人接過，在機器上刷了一下。
“嘀。”
“吳惠芬，漢東大學法學教授，對嗎？”
“對。”
男人點點頭，開始拆開檔案袋，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細。
吳惠芬忍不住開口。
“同志，這個人，是漢東省的省長！”
“惡意報復，打壓異己！”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違紀了！”
她試圖用言語，來增加這份舉報的分量。
年輕男人頭也沒抬。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檔案上。
“您說的這些，材料裡都寫清楚了嗎？”
“都寫清楚了。”
“那就行了。”
他拿出一張回執單，在上面蓋了一個章，然後撕下來。
“吳同志，你的舉報材料我們已經收到了。”
他把回執單和身份證一起，從視窗遞了出來。
“按照規定，我們會在六十個工作日內給你答覆。”
“請保持你的聯絡方式暢通。”
他的語氣，就像在銀行辦理業務。
“不是，同志，你們難道不覺得這件事很嚴重嗎？！”
吳惠芬的情緒有些失控。
年輕男人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吳同志。”
“我們辦案，只看證據和程式。”
“你反映的情況，我們會按照程式進行核查。”
“請回吧。”
說完，他按下了桌上的一個按鈕。
廣播再次響起。
“A038號，請到三號視窗。”
吳惠芬被後面排隊的人，無聲地擠開了。
她拿著那張薄薄的回執單，站在大廳中央。
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舉報中心。
京城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站在街邊，茫然四顧。
接下來該怎麼辦？
等？
等六十天？
“嗡”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新聞推送。
來自漢東省委官方客戶端。
她下意識地點開。
一個加粗的標題，跳進了她的眼睛裡。
《漢東省委組織部高效完成幹部崗位調整，新任幹部已全部到崗履新》
吳惠芬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動。
新聞正文裡寫著：
“……針對近期因‘法律法規再學習’專項活動，導致部分政法單位領導崗位出現空缺的情況，省委組織部在劉星宇同志的建議和督導下，迅速啟動應急預案……”
“……透過公開、公正的內部競聘和緊急抽調，所有空缺崗位已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人事任命。”
“……目前，所有新任幹部均已到崗履新，各項工作已恢復正常運轉，實現了平穩過渡……”
新聞的配圖。
是一張省政府會議室的照片。
劉星宇坐在主位上。
下面，坐著一張張陌生的，卻又充滿幹勁的新面孔。
他們，就是填補了王建民那些人空位的人。
吳惠芬舉著手機。
站在京城車水馬龍的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