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呼吸一滯。
她看著劉星宇，腦子裡一片空白。
用審計，代替查案？
這是甚麼路數？
她正要開口。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秘書小金推開門，身後跟著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
男人額頭上全是汗，一進門就快步上前。
“省長，您找我。”
省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主任，周文斌。
劉星宇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周主任，坐。”
周文斌不敢坐，只是把腰彎得更低。
“省長，您站著，我哪敢坐。”
劉星宇沒再客氣。
“叫你來，有件事。”
“省檢察院反貪局在調查中發現，漢東油氣集團的財務管理，可能存在一些問題。”
周文斌的心咯噔一下。
漢東油氣集團，劉新建。
那可是趙立春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
“所以，我需要你們國資委，立刻組織一個審計組，進駐油氣集團。”
劉星宇看著他。
“對他們進行一次全面的財務紀律檢查。”
周文斌額頭的汗冒得更急了。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省長，這個……油氣集團的年度審計，我們上半年才剛剛做過。”
“賬目……沒甚麼問題啊。”
“現在又去，會不會……影響不太好？”
他想用拖字訣。
劉星宇沒說話。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推到周文斌面前。
周文斌低頭一看。
《省屬企業財務紀律監督條例》。
這是他自己單位制定的檔案。
劉星宇的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了敲。
“周主任，念一下。”
“第三章，第七條。”
周文斌的喉嚨發乾，聲音都在抖。
“……接到紀檢、監察、司法機關……關於企業存在財務違紀風險的可信通報後，應立即啟動專項審計程式……”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劉星宇看著他。
“陸局長，剛才你的彙報，算不算‘可信通報’？”
陸亦可立刻立正。
“報告省長！算！”
劉星宇的目光，重新回到周文斌身上。
“周主任，聽到了嗎？”
周文斌的後背，瞬間溼透。
他終於明白，今天沒有商量的餘地。
這是命令。
“我……我明白了省長！”
他急忙一躬身。
“我馬上回去，組織最精幹的力量，成立專項審計組！”
劉星宇抬了抬手。
“不是馬上。”
周文斌愣住了。
“是一小時內。”
劉星宇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審計組，必須出發。”
周文斌身體一顫。
“是！”
……
漢東油氣集團。
董事長辦公室。
劉新建嘴裡叼著一根雪茄，正靠在老闆椅上打電話。
“趙公子，您就放一百個心。”
他的語氣裡滿是得意。
“就紀委那幫蠢貨，想查我的賬？再練一百年吧！”
“我那本賬，天王老子來了也找不……”
辦公室的門被重重推開。
財務總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董……董事長！不好了！”
劉新建眉頭一皺，衝著電話那邊說了句“等會兒”，然後不耐煩地問。
“甚麼事！天塌下來了？”
財務總監臉色慘白，上氣不接下氣。
“省……省國資委的人來了！”
“說是……說是要對我們進行財務紀律大檢查！”
劉新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對著電話那邊哈哈大笑。
“趙公子，您聽見沒？國資委，我們那個廢物‘婆婆’，跑來查我們了。”
“行了，先不說了，我去打發叫花子。”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雪茄在菸灰缸裡摁滅。
他看著慌張的財務總監，一臉不屑。
“國資委而已，怕甚麼？”
“把那套給審計署看的‘乾淨’賬本，拿給他們。”
他擺了擺手，像在驅趕一隻蒼蠅。
“好吃好喝招待著，隨便他們看，看完讓他們滾蛋。”
財務總監還是不放心。
“可是董事長，這次帶隊的……好像是國資委紀檢組的王成。”
“那個出了名的‘鐵面人’。”
劉新建嗤笑一聲。
“鐵面人？”
“到了我這兒，是龍，他得盤著！是虎，他得臥著！”
“去吧，按我說的辦。”
……
審計組進駐了。
但接下來的事情，讓所有人都看傻了。
帶隊的王成，沒有去財務部。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會議室，只說了一句話。
“我們是省國資委專項審計組，從現在開始，請大家配合工作。”
說完，審計組的人，散開了。
一隊人，去了車隊管理中心。
“把集團所有車輛，近三年的出行登記表、加油卡消費明細、高速ETC記錄、維修保養單，全部拿出來。”
一隊人，去了後勤處的員工食堂。
“把食堂近三年的食材採購清單、入庫記錄、付款憑證、報銷發票，全部封存，我們要逐一核對。”
還有一隊人，直接去了原料倉庫。
他們在門口拉起了警戒線。
“審計期間，倉庫封存，我們要重新盤點庫存，任何人不得入內！”
油氣集團的員工們，全都懵了。
這是查賬？
這分明是來抄家的！
而且，抄的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破事！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劉新建在辦公室裡，等得有些不耐煩。
“這幫廢物，還沒折騰完？”
就在這時。
車隊管理中心。
一個年輕的審計員眼睛一亮。
他舉著兩份報表，衝到了王成面前。
“王組長，您看！”
王成接過報表。
一份，是車輛行駛日誌。
另一份，是加油卡消費記錄。
年輕審計員指著其中一行。
“王組長，這輛奧迪A6，車牌號漢A，是劉新建的專車。”
“三月五號，它的行駛日誌上記錄，當天在京州市內，公務行駛，里程三十五公里。”
他又指向另一份報表。
“但是，就在同一天下午三點，這輛車的加油卡，在五百公里外的林城，一個加油站裡，消費了三百元。”
王成面無表情。
他只是拿起了那兩份報表。
“證據固定。”
“去請劉董事長，來三號會議室一趟。”
……
三號會議室。
劉新建大馬金刀地走進來，臉上寫滿了不高興。
“王組長，查得怎麼樣了？”
“要是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我晚上還有個重要的應酬。”
王成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沒有起身。
他只是將那兩份報表，推到了劉新建面前。
“劉董事長，在走之前，請先解釋一下。”
劉新建低頭看了一眼。
他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哦，這個啊。”
他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
“司機記錯了吧，這種小事，也值得你們大動干戈？”
王成看著他。
“司機記錯了行駛日誌。”
“那加油站的監控，也記錯了嗎？”
他從資料夾裡，拿出了一張照片。
“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照片上。
漢A的奧迪車，清清楚楚。
一個穿著高爾夫球服的男人，正從車上下來。
正是劉新建本人。
劉新建的臉色，終於變了。
王成站了起來。
“劉董事長，公車私用去外地打高爾夫，還偽造行駛記錄，騙取燃油費。”
“這已經不是‘小事’了。”
“這是明確的違紀行為，涉嫌侵佔、騙取國有資產。”
劉新建拍案而起。
“你嚇唬誰！這點事，頂多一個處分！”
王成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死人。
“處分？劉董事長，你好像沒搞清楚狀況。”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了另一份檔案。
一份蓋著省國資委鮮紅印章的授權令。
“根據《省屬企業財務紀律監督條例》第五章第二十二條。”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如同法官的宣判。
“當審計過程中，發現明確的違紀違規線索，為防止證據被轉移、篡改或銷燬。”
“審計組，有權對相關涉事部門、涉事人員的辦公場所、檔案資料、電子裝置，進行‘暫時性封存’！”
劉新建眼神一凝。
他終於明白了。
王成看向會議室門口。
“來人。”
兩個拿著封條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王成下了命令。
“立刻查封財務部！”
“查封董事長辦公室！”
“把劉新建本人、財務總監、以及所有財務人員的辦公電腦，全部帶走封存！”
劉新建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懂了。
劉星宇根本就沒想過要費力去找他那本天衣無縫的假賬。
更沒想過去找那本他藏得極深的真賬。
劉星宇要的，只是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一個可以合法衝進他辦公室，拿走他電腦的理由！
而那個秘密賬本的電子版……
就在他辦公室的電腦裡！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工作人員，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白色的封條，被用力地拉開。
橫著，貼上了他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