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冷漠。
他是嚴江的秘書。
他以為會看到一個焦躁不安，或者故作鎮定的劉星宇。
但他看到的，是一個坐在沙發上，安靜削著蘋果的人。
那把普通的水果刀，在劉星宇手裡，穩得像焊在手上。
紅色的果皮，像一條細細的紅線，從刀下延伸出來。
一圈，又一圈。
越來越長。
在空中打著卷。
卻沒有斷。
房間裡，只有刀鋒劃過果肉的“沙沙”聲。
年輕人停下了腳步。
他感覺自己不是走進了一間招待所套房，而是走進了一個不屬於這裡的安靜領域。
那聲音，像刀子，一下下颳著他的神經。
終於。
最後一截果皮落下。
長長的一條，完美地躺在桌上。
劉星宇手裡，是一個果肉晶瑩，完美無瑕的蘋果。
“咔嚓。”
清脆的一聲。
他咬了一大口。
然後，他才抬起頭，看向那個已經站了半天的年輕人。
“要來一個嗎？”
他的語氣，像是在問一個來做客的朋友。
年輕人的臉，繃緊了。
“劉星宇同志。”
他刻意加重了“同志”兩個字。
“我代表中央巡視組，向你宣讀組織決定。”
他走到劉星宇面前，居高臨下地開啟了那份檔案。
他等著看劉星宇臉上血色褪盡的樣子。
等著看他從容面具破碎的瞬間。
“經巡視組初步調查核實。”
年輕人的聲音，清晰而冰冷。
“你在月牙湖事件中，存在嚴重違紀、濫用職權的行為。”
“性質惡劣，影響極壞。”
“現決定：”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這一刻的權力快感。
“即刻起，暫停你漢東省省長的一切職務。”
“留在省委招待所，就相關問題，進行深刻反思和配合調查。”
他讀完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
他抬起頭，直視著劉星宇。
沒有憤怒。
沒有驚慌。
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劉星宇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手裡的蘋果。
他用餐巾紙擦了擦手，站了起來。
“這份檔案，是《初步處理意見通知書》，沒錯吧？”
年輕人愣住了。
“是……是的。”
劉星宇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
“根據《監察法實施條例》第三十七條規定。”
“對於初步處理意見，被調查人有權在七十二小時內，向作出決定的監察機關，提出書面申訴。”
他的聲音很輕。
“我說的，對嗎？”
年輕人的呼吸，亂了一拍。
他沒想到，對方關心的不是處分內容，而是申訴程式。
“規定……是這樣。”
他的氣勢，弱了下去。
“很好。”
劉星宇轉身，走到了房間的書桌前。
桌上，放著一疊嶄新的稿紙和一支鋼筆。
他拿起了筆。
“停職，也好。”
劉星宇回過頭，看著那個年輕人。
“正好，給了我充足的寫作時間。”
他的目光，讓年輕人感覺有些發毛。
“我會認真撰寫我的申訴材料。”
劉星宇拔開了筆帽。
“同時。”
他接著開口。
“我還會寫另一份報告。”
“一份關於中央巡視組進駐漢東以來，在工作程式上，存在嚴重違規問題的實名舉報報告。”
年輕人臉上沒了方才的底氣。
“你……”
劉星宇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
“第一，在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違規干預地方政府主要領導的正常工作。”
“第二，在進行重大問題談話時，違規繞開被巡視單位黨委主要負責同志。”
“這份報告，我會透過加密渠道，直接遞交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辦公廳備案。”
“請你，把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原原本本地，轉告給嚴江組長。”
年輕人腦子裡亂成一片。
年輕人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本來是來宣佈勝利的法官。
現在，他感覺自己成了被告席上瑟瑟發抖的犯人。
“你……你這是在對抗組織審查！”他色厲內荏地喊道。
劉星宇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不等裡面的人回應，門被一把推開。
省委書記沙瑞金的秘書，小白，快步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急切。
他看都沒看那個手足無措的巡視組秘書。
徑直走到了劉星宇面前。
他的腰微微彎著，姿態放得很低。
“劉省長。”
這一聲“劉省長”，叫得又響又亮。
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巡視組秘書的臉上。
還沒停職？
怎麼還叫省長？
“省委常委會，剛剛結束。”
小白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沙書記讓我來向您彙報。”
“會上，高育良同志提議，“暫時調整您的工作分工”。”
小白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個呆若木雞的年輕人。
“該提議，經過常委會投票表決。”
“最終，被否決。”
年輕人的身體，晃了一下。
否決了？
怎麼可能！
小白沒有理會他，繼續對著劉星宇彙報。
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昂揚。
“同時，沙書記在會上正式宣佈！”
“省委對您在月牙湖事件中，依法辦事、鐵腕治汙的行為，給予完全肯定和全力支援！”
“經省委研究決定！”
“即刻成立‘漢東省環境汙染問題專項整治督導組’！”
小白看著劉星宇，眼神裡帶著敬服。
“由您，親自擔任該督導組組長！”
“統籌全省相關工作！”
甚麼？！
巡視組秘書的耳朵裡，嗡嗡作響。
這哪裡是處分？
這分明是提拔！
是授以更大的權力！
他手裡的那份“停職通知書”，瞬間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
小白又從公文包裡，取出了一個嶄新的，紅色外殼的電話。
他用雙手，鄭重地遞到劉星宇面前。
“劉省長。”
“沙書記說，您原來的通訊線路，可能不太安全。”
“這是給您配備的全新保密專線，直接併入省委核心通訊網。”
小白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書記說，他十分鐘後，會親自打電話給您。”
“商討督導組下一步的工作部署。”
劉星宇接過了那部電話。
“辛苦了。”
小白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出門前，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石化當場的年輕人身上。
那目光帶著幾分淡漠的疏離
他甚麼也沒說。
卻又像甚麼都說了。
門，被輕輕關上。
房間裡，
巡視組的年輕人，還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手裡的那張紙，此刻重若千斤，更燙得他想立刻扔掉。
劉星宇把玩著手裡的新電話。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臉色煞白的年輕人，語氣平靜。
“同志。”
“這份通知書，需要我簽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