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招待所，三號會議室。
空調的冷風，吹得人面板髮緊。
長條會議桌的一頭，坐著一個面容嚴肅的男人。
嚴江。
中央巡視組的組長。
他的旁邊，是漢東省副省長，梁青松。
梁青松的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是一掃頹氣後的快意。
桌子兩側，坐著幾名巡視組的工作人員，正在除錯錄音裝置，每個人都面無表情。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像是一間審訊室。
門開了。
劉星宇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梁青松，目光直接落在了主位的嚴江身上。
“嚴組長，久等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來參加一個普通的工作會議。
嚴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星宇同志，坐吧。”
他指了指對面那張孤零零的椅子。
像是指著被告席。
劉星宇拉開椅子，坐下。
梁青松咳嗽了一聲，試圖吸引劉星宇的注意。
劉星宇沒理他。
嚴江也不廢話，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
“星宇同志，我們接到舉報。”
他的手指在檔案上敲了敲。
“說你，在沒有經過省委常委會討論，沒有履行任何法定聽證程式的情況下，擅自調動武警水電部隊，對呂州市的合法企業‘月牙湖美食城’進行爆破拆除。”
他身體前傾，聲音帶著壓力。
“有群眾反映，說你這是濫用職權，行事作風，如同軍閥。”
“對此，你怎麼解釋？”
梁青松的嘴角，已經忍不住開始上揚。
他等著看劉星宇如何應對這頂“軍閥”的大帽子。
劉星宇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自己的公文包裡，同樣拿出了一份檔案。
放到了桌子中間。
“嚴組長，這是《防洪法》。”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第四十二條規定：在緊急防汛期，防汛指揮部的行政首長，有權在其管轄範圍內，呼叫物資、裝置、交通運輸工具和人力，採取一切必要措施，清除行洪障礙。”
劉星宇抬起頭，直視嚴江。
“月牙湖美食城，建在二十年前劃定的主行洪河道上。”
“再有一個月就是汛期。”
“我請問嚴組長。”
劉星宇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為了一棟違章建築的所謂‘程式’，去賭下游呂州市一百萬老百姓的生命安全。”
“這個責任，是你來擔，還是我來擔？”
嚴江的表情，凝固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翻動紙張的聲音。
是巡視組的工作人員在核對他說的法條。
梁青松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沒想到，劉星宇的準備如此充分。
“強詞奪理！”
嚴江重重拍了下桌子。
“防洪法是讓你防洪，不是讓你當尚方寶劍，去對付我們的同志！”
他換了個說法，語氣滿是指責。
“趙瑞龍的父親，是趙立春同志！”
“他是為國立過功的老領導！你這麼不留情面地對待他的兒子，讓京城多少老同志寒心？”
“你把人抓了，把樓炸了，還處以天價罰款！”
嚴江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這是在破壞我們漢東省來之不易的招商引資環境！你知不知道，你這麼一搞，嚇跑了多少潛在的投資者！”
旁邊的梁青松立刻接話。
“是啊，嚴組長說得對！昨天下午，就有好幾個準備來漢東考察的港商，臨時取消了行程！影響太惡劣了！”
兩人一唱一和，把問題從“違法”，引向了“人情”和“政治影響”。
劉星宇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他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
他把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嚴江面前。
“嚴組長，我也想講人情。”
他的目光掃過樑青松，帶著一絲憐憫。
“可惜，法律不允許。”
“這是月牙湖排汙口的檢測報告，汞超標四百倍，鉛超標兩百倍。”
“這湖水，已經是個毒湖了。”
他又指了指那張紙。
“這是趙瑞龍親筆簽字的罰款繳納回執，兩億零二百四十萬，他認了。”
“認了他對漢東環境造成的巨大破壞。”
劉星宇靠在椅背上，看著嚴江。
“嚴組長，你的意思是，為了照顧老同志的‘人情’，為了所謂的‘營商環境’，這兩億的汙染賬單，我們就不該收？”
“還是說，這筆錢，中央巡視組可以替他出了？”
“你！”
嚴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被這句話噎得死死的。
替趙瑞龍出錢？他哪有這個膽子！
說不該收？那就是公然支援汙染企業，對抗法律！
會議室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嚴江的胸口劇烈起伏。
他知道，在口舌上，自己已經輸了。
他盯著劉星宇，神色不善。
“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劉省長！”
他不再辯論，直接拿出了自己最後的武器。
“既然你認為自己的一切行為都合法合規。”
“那從現在開始，請你，劉星宇同志，暫停一切工作！”
他加重了語氣。
“把你本人，以及省政府辦公廳、公安廳、水利廳所有涉及月牙湖事件的會議紀要、命令檔案、溝通函件，全部上交！”
“巡視組，要對你進行全面的組織審查！”
梁青松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才是殺招！
一旦進入“組織審查”程式，劉星宇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查你三個月，半年，就算最後甚麼也查不出來，你的政治生命也完了！
劉星宇看著他們，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甚至點了點頭。
“可以。”
“我堅決擁護和配合巡視組的工作。”
就在嚴江以為他已經屈服，梁青松幾乎要笑出聲的時候。
劉星宇心頭一動，已有了主意。
劉星宇看向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工作人員。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而鄭重。
“同志，請把我接下來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
那名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劉星宇清了清嗓子。
“根據修訂版《巡視工作條例》，明確規定：”
“巡視組在對省、自治區、直轄市黨委和政府主要負責人進行巡視瞭解時，特別是涉及重大行政決策和重要幹部任免的審查程式，必須通知該省（區、市）黨委主要負責同志共同在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嚴江臉上。
“同時，第二十九條規定，此類重大談話，必須全程錄音錄影，形成的音像資料應制作雙份備份。一份由巡視組歸檔，另一份，應在二十四小時內，由被巡視單位的黨委辦公廳，以加密渠道，直接報送中紀檢委辦公廳備案。”
會議室裡，梁青松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嚴江盯著他，神色驟變。
劉星宇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笑容在嚴江看來，卻比冰雪還要冷。
“所以，嚴組長。”
“我們是現在停一下，等省委的沙瑞金書記過來，再正式開始今天的‘組織審查’？”
“還是說……您需要先給北京的相關領導打個電話，確認一下這個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