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裡，牆上的時鐘，秒針在無聲地走。
趙東來坐在座位上，腰桿挺得像一根鋼筋。
他雙目直視前方，嘴唇微動，無聲地重複著那些刻進骨子裡的口訣。
不遠處的另一排，張海峰氣定神閒。
他面前的桌上只放了一支鋼筆，一個備用墨囊。
他甚至還對路過的監考人員，報以一個禮貌的微笑。
彷彿不是來參加一場生死搏殺。
而是來主持一場學術研討。
角落裡。
侯亮平靠在椅子上，閉著眼。
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和周圍筆挺的西服、制服格格不入。
他好像睡著了。
考場大門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身材魁梧，滿面紅光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呂州市公安局局長，崔江。
他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了趙東來身上。
他沒有走向自己的座位。
而是徑直走向趙東來。
他在趙東來身邊停下。
彎下腰。
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趙局長。”
“聽說李書記為了你，把家底都掏空了？”
趙東來沒有反應。
崔江的臉上，是一層油膩的笑。
“別緊張。”
“好好考。”
“不然，李達康書記的看門狗，可就沒得當了。”
說完，他直起身，大搖大擺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是趙立春還在位時，提拔起來的人。
趙家倒了，他卻安然無恙。
這次競聘，是他翻身的唯一機會。
趙東來依舊一動不動。
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
省委大樓，一間保密的監控室。
劉星宇坐在巨大的螢幕牆前。
幾十個考場內的畫面，被分割成一格一格，盡收眼底。
他的秘書小金，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劉星宇沒有說話。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部紅色電話。
電話直接連通考場總控室。
“主考官。”
他的聲音很輕。
“給所有考生，最後提個醒。”
“是，省長。”
考場內，廣播響了。
“請所有考生注意，現在是最後檢查時間。”
“所有與考試無關的物品，立刻放到指定位置。”
“一旦開考後發現，將按作弊處理，記入檔案，永不錄用！”
廣播裡的聲音，帶著電流的嘶嘶聲，異常嚴厲。
崔江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屑。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監控室內。
劉星宇的目光，鎖定在崔江的畫面上。
他看著崔江那個整理袖口的動作。
他的手，再次伸向那部紅色電話。
考場內。
主考官站到了臺前。
他看了一眼手錶。
舉起了手。
“鈴——！”
刺耳的電鈴聲，劃破了死寂。
“考試開始！”
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伸出手，準備翻開面前倒扣的試卷。
就在這時。
考場的廣播，又響了。
這一次，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年輕，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是劉星宇。
“第三排，第五個座位。”
全場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崔江的臉色，變了。
“考生，崔江。”
那個聲音，透過廣播，迴盪在考場的每一個角落。
“監考老師。”
“檢查他的左邊袖口。”
兩個監考老師立刻走了過去。
一左一右，站在崔江旁邊。
崔江猛地站了起來。
“你們幹甚麼！”
“憑甚麼查我！”
其中一個監考老師，面無表情地伸出手。
“請配合。”
崔江的額頭，冒出了冷汗。
他想反抗。
可那兩個監考老師的眼神，像兩把手術刀。
他僵住了。
監考老師的手，捏住了他的左邊袖口。
輕輕一抖。
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紙卷，從袖口裡掉了出來。
落在了雪白的桌面上。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小小的紙卷。
像在看一顆炸彈。
崔江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臉如死灰。
廣播裡的聲音，再次響起。
沒有任何情緒。
“呂州市公安局，崔江。”
“考試作弊，證據確鑿。”
“取消本次考試資格。”
聲音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為，這就結束了。
然而。
“將此次作弊行為，詳細記錄，即刻歸入其個人幹部檔案。”
“即刻以省委組織部的名義，向漢東省紀律檢查委員會、呂州市市委，進行書面通報。”
“現在，把他帶出考場。”
崔江癱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
兩個監考老師架起他，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他拖了出去。
從頭到尾。
劉星宇沒有露面。
但整個考場，卻被一種無形的恐懼籠罩。
所有人，都感覺自己的後背在發涼。
他們終於明白了。
這一次，是真的。
這裡，沒有後門，沒有情面，只有規矩。
鐵一般的規矩。
主考官走上臺，聲音有些發乾。
“考試，繼續。”
沒有人敢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們用顫抖的手，翻開了試卷。
然後。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試卷第一頁。
空空蕩蕩。
只有一道題。
一道用加粗黑體列印的，佔據了整張紙的題目。
【情景論述題：你的母親為了來單位接你下班，將私家車停在了門口的消防通道上，該區域有明確的禁停標識。你作為一名執法人員，下班時第一個發現了該情況。請詳細論述你處理此事的完整步驟、法律依據以及後續可能產生影響的應對預案。】
這……這是甚麼題目？
這不是在考法律。
這是在考人性！
是在用最鋒利的刀，剖開每個人的心！
趙東來看著那道題，額頭滲出了汗。
他腦子裡，浮現出昨天李達康拍著桌子咆哮的畫面。
他定了定神，拿起了筆。
張海峰也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題目的落款。
出題人：劉星宇。
他明白了。
這不是危機。
這是自己向新省長表忠心的最好機會！
他拿起鋼筆，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考場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有人抓耳撓腮。
有人滿頭大汗。
有人對著題目，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只有角落裡的侯亮平。
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寫完了。
然後，他就靠在椅子上，轉著手裡的筆，看著天花板。
好像又睡著了。
“鈴！”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
他們放下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絕望。
趙東來寫滿了整整三頁紙，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到了秒。
張海峰寫了一篇完美的施政報告，從法理，到人情，再到政治影響，面面俱到。
他們都覺得自己答得很好。
但他們心裡都沒底。
就在這時。
侯亮平站了起來。
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在所有人注視下，他拿著自己那張薄薄的答卷，走到了臺前。
他把答卷隨手扔在講臺上。
轉身就走。
經過主考官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題目太簡單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他走到門口，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回過頭。
“而且，漏洞百出。”
說完，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整個考場，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