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握著話筒。
裡面只剩下忙音。
他緩緩放下電話，看向組織部長。
又看向一旁的秘書小白。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辦公室的沙發上。
劉星宇正坐在那裡，安靜地喝茶。
彷彿剛才那個來自京城的電話，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沙瑞金走過去，坐到劉星宇對面。
“星宇同志。”
“最高檢，錢主任的電話。”
劉星宇端起茶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問起了侯亮平。”沙瑞金的語速很慢。
“問他，符不符合這次的報名資格。”
辦公室裡很安靜。
組織部長站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劉星宇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沙書記。”
“侯亮平同志的情況，組織部有檔案。”
“他符不符合資格，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錢主任說了算。”
劉星宇的目光平靜。
“是《幹部任用條例》說了算。”
“組織部會嚴格按照規定，進行資格審查。”
“審查結果是甚麼，就是甚麼。”
沙瑞金看著他。
看著這張年輕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臉。
他明白了。
劉星宇的意思是，規矩面前，沒有後門。
誰的後門都沒有。
“好。”
沙瑞金只說了一個字。
他轉向組織部長。
“連夜開會。”
“把所有報名人員的檔案，全部調出來。”
“一個一個過！”
“尤其是侯亮平的！”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審查結果！”
“是！”
組織部長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
陳家小院。
陳岩石掛了電話，整個人激動得滿臉通紅。
“老伴兒！老伴兒！”
他衝著屋裡喊。
“天大的好事！”
“甚麼事啊，一驚一乍的。”
“亮平！”
陳岩石用力一拍大腿。
“亮平有機會了！”
“省裡要公開選拔公安廳的常務副廳長！”
“亮平可以報名！”
“真的？”
“當然是真的！”
陳岩石拿起掛在牆上的外套就往身上穿。
“我得去找瑞金！”
“這關鍵時候，我得去幫亮平說說話！”
“這孩子受了這麼多委屈，這次一定要讓他翻身！”
他一邊說，一邊匆匆往外走。
在他看來，只要他開口，沙瑞金一定會給這個面子。
省委大院門口。
陳岩石的車被攔了下來。
他搖下車窗，對著門口的警衛說。
“同志，我是陳岩石。”
“我找沙瑞金書記。”
警衛是個年輕的小夥子，敬了個禮。
“老首長好。”
態度很尊敬。
但人沒有動。
“請問您有預約嗎？”
陳岩石愣了一下。
預約？
“我……我是陳岩石。”他又重複了一遍。
警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對不起，老首長。”
“沙書記有規定。”
“現在是工作時間，正在處理公務，不見任何私人訪客。”
“如果您沒有預約，我們不能放您進去。”
陳岩石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你說甚麼？”
警衛的腰桿挺得更直了。
“對不起。”
“這是規定。”
陳岩石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緊閉的伸縮門。
看著那個站得筆直、一絲不苟的年輕警衛。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
不是這個警衛不通人情。
是這漢東的天，變了。
他的人情，不好使了。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他。
“老首長，還……還等嗎？”
陳岩石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擺了擺手。
“回去吧。”
……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正在打電話，聲音吼得整個樓層都聽得見。
“甚麼？還缺刑偵專家？”
“去省公安校給我請！”
“請不到就拿麻袋套！也要給我套來！”
“趙東來的筆試，絕對不能出一點問題！”
他剛掛了電話。
秘書敲門進來。
“書記，省檢察院的陸亦可局長來了。”
李達康皺了皺眉。
陸亦可？
她來幹甚麼？
“讓她進來。”
陸亦可穿著一身幹練的檢察官制服，走了進來。
“李書記。”
“亦可同志，坐。”
李達康指了指沙發。
陸亦可沒有坐。
她站得筆直。
“李書記，我來，是為了一件公事。”
“說。”
“關於趙東來同志。”
李達康的身體微微前傾。
“我們檢察院在‘檢警聯動’的工作中，和趙東來同志有過多次合作。”
陸亦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這是我們根據過往的案件卷宗，整理出的一份評估報告。”
她把檔案放到李達康的桌上。
“報告證明，趙東來同志在執法過程中，程式意識強，辦案嚴謹，完全符合一個優秀公安領導幹部的標準。”
“這份報告，可以作為組織考察時的參考材料。”
李達康看著桌上的檔案。
他抬起頭，看著陸亦可。
這人，是劉星宇提拔起來的。
她這個時候送來這個，是甚麼意思？
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
李達康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那份報告。
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陸亦可的手。
“好！”
“太好了！”
“我代表京州市委，感謝檢察院同志的支援！”
“以後，我們兩家的‘檢警聯動’，要更緊密！”
“要成為全省的標杆！”
陸亦可點了點頭，抽回手。
“李書記，我還有工作，先走了。”
她轉身離開，沒有多說一個字。
李達康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份報告。
他抓起電話。
“把法制辦的專家也給我調過來！”
“模擬面試！現在就開始！”
……
第二天上午。
省委組織部。
一份名單，被送到了所有相關領導的案頭。
《關於公開競爭選拔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資格審查透過人員名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達康第一個翻開檔案。
他的目光，在名單上快速掃過。
趙東來。
找到了！
他的拳頭，在桌下悄悄握緊。
高育良也拿到了名單。
他扶了扶眼鏡。
張海峰。
林城市公安局長。
他的門生，也在。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名單不長。
只有寥寥十幾個名字。
都是全省各地公安、政法系統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名單最末尾的那個名字，死死吸住了。
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
侯亮平。
會議室裡，
組織部長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審查意見。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侯亮平同志，原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局長。”
“雖有因違規取證行為受到降職處分的記錄。”
“但，經查，其處分期已滿。”
“根據《黨政領導幹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第二十四條相關規定，受處分幹部在處分期滿後，不影響其提拔任用。”
“故，其報名資格……有效。”
“允許參加本次公開競爭。”
話音落下。
整個漢東官場，彷彿被投下了一顆炸彈。
轟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