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站在考場入口，看著徑直朝自己走來的陸亦可，眉頭皺了起來。
“陸亦可同志，馬上就要考試了，有甚麼問題嗎？”
陸亦可站定，目光清澈而堅定。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自己的公文包裡，取出了那個厚厚的、沒有開封的牛皮紙袋。
她雙手捧著，遞到了田國富的面前。
“田書記。”
她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走廊。
“這是昨天深夜，有人投進我家門裡的東西。”
所有正在排隊等待安檢的考生，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高育良和李達康找來的那兩位“考神”，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我沒有開啟。”
陸亦可的聲音繼續響起。
“但我猜測，這裡面，可能是我不該看到的東西。”
田國富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紙袋。
陸亦可後退一步，挺直了腰桿，對著田國富，也對著周圍所有的考生。
“我，陸亦可，申請組織對我本人，進行最嚴格的、最無死角的監考！”
“我請求組織，在我考試結束後，將我的試卷進行封存，並與這份物證，一併審查！”
“我以我的黨性和我身上這身制服起誓，我絕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施捨和舞弊！”
全場，一片譁然。
那些考生們看著陸亦可，眼神裡充滿了震驚、不解，甚至是嘲諷。
“瘋了吧？這種事還自己捅出來？”
“演戲給誰看呢？誰不知道她是劉省長提名的人。”
田國富捏著那個牛皮紙袋，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陸亦可。
那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讚許。
“好。”
田國富只說了一個字。
他轉身，對身後的工作人員下令。
“把這份物證立刻封存，送往省紀委物證中心！”
“另外，立刻在第一考場，給陸亦可同志，單獨加裝兩個監控攝像頭！”
考場內。
當試卷發下來的那一刻。
整個漢東省委一號會議室，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這是甚麼題目？”
一個考生看著試卷，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沒有一道題是他們熟悉的。
高育良找來的那位理論功底紮實的錢風雷替代者，漢東大學政法系第一名畢業的博士，此刻握著筆，手心全是汗。
他的腦子裡，裝滿了各種法學流派和艱深理論。
可這些，在眼前這份考卷面前，一個字都用不上。
李達康找來的那位“筆桿子”，京州市委辦公室的寫作天才，更是兩眼一抹黑。
他能把一份報告寫得花團錦簇，卻連甚麼都不知道。
整個考場，哀鴻遍野。
大部分考生，在對著試卷發呆了半個小時後，開始抓耳撓腮，如坐針氈。
監控室裡。
沙瑞金、高育良、李達康，三位大佬並排而坐，看著螢幕上分割成幾十個小塊的考場畫面。
高育良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
李達康煩躁地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
他們的“王牌”，此刻在考場裡，就像兩個不知所措的小學生。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了兩個監視器畫面上。
一個，是陸亦可。
另一個，是一個所有人都沒見過的陌生面孔。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制服，相貌平平，毫不起眼。
他叫張傑，來自偏遠山區的一個基層司法所。
是整個考場裡，唯一一個和陸亦可一樣，從考試開始的第一分鐘，就沒有停下筆的人。
甚至，他的速度比陸亦可還快。
他幾乎不需要思考，一道道偏僻到極致的題目，在他筆下迎刃而解，彷彿他不是在考試，而是在抄寫自己早已爛熟於心的筆記。
“這個張傑，是甚麼來頭？”
沙瑞金低聲問身旁的組織部長。
組織部長連忙翻看資料。
“報告書記，就是基層司法所的一名普通科員，履歷很乾淨，也很平庸，唯一的特點是……他參加了十三次國家司法考試。”
“前十二次，都因為各種原因沒過。”
“最後一次，才以剛過線的成績勉強透過。”
高育良和李達康都愣住了。
一個考了十三次才過司考的笨蛋，能答出這種地獄難度的卷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考試進入最後一小時。
當考生們翻到最後一頁時，考場裡響起了幾聲絕望的呻吟。
最後一道大題，是一道長達五頁紙的案例分析。
一個虛構的、橫跨三省、牽扯到國企改制、金融犯罪、黑惡勢力的驚天大案。
案情簡介的字裡行間，佈滿了超過十五個陷阱。
……
高育良的博士生，在看到這道題後，直接把筆扔在了桌上，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李達康的“筆桿子”，掙扎著寫了不到兩百字，也頹然放棄。
偌大的考場，只剩下兩個人還在奮筆疾書。
陸亦可。
張傑。
陸亦可看著那道題，眼前浮現出的，是侯亮平被降職時落寞的背影，是自己在紀委談話室裡崩潰的眼淚。
是劉星宇的話：“動機，永遠不能代替程式。”
她錯了。
他們都錯了。
他們曾經以為自己是在扞衛正義，卻親手為正義埋下了無數的隱患。
她的筆尖，在紙上劃過。
監控室裡。
田國富悄悄走到劉星宇身後，低聲彙報。
“省長，陸亦可上交物證的事……”
劉星宇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真正的考試，從她拿到那個紙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叮鈴鈴——”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大部分考生如蒙大赦，垂頭喪氣地交了幾乎空白的答卷。
張傑站起身，將厚厚一疊答卷放在講臺，臉上帶著一絲從容的微笑。
陸亦可寫完最後一個字。
她抬起頭，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憔悴卻堅定的臉上。
她平靜地站起身，交卷，離場。
當晚。
省紀委閱卷室，燈火通明。
田國富看著彙總上來的成績，手都在抖。
“報告！全場一百二十名考生，九十八人不及格！”
“其中，有六十人，得分低於十分！”
“及格的二十二人中，大部分都在及格線徘徊。”
“只有兩份試卷……”
閱卷組的組長聲音都變了。
“幾乎是……滿分！”
“一份，是陸亦可。”
“另一份，是那個叫張傑的基層科員！”
“兩人的分數，完全一樣！”
訊息傳出，高育良和李達康的辦公室，一夜無聲。
他們輸了。
在筆試這個環節，輸得體無完膚。
但他們沒有完全絕望。
還有面試。
第二天上午。
筆試成績和麵試入圍名單，在省委內部公告欄上，正式公佈。
陸亦可，筆試成績99分。
張傑，筆試成績99分。
並列第一。
公告的最後，是一行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字。
本次公開選拔面試小組名單
組長：省委書記，沙瑞金 組員：劉星宇、高育良
這已經不是面試。
這是漢東省最高權力的三巨頭，親自下場。
一場決定命運的“三堂會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