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通往京州國際機場的高速收費站。
一輛黑色的奧迪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ETC通道。
欄杆沒有抬起。
紅燈亮著。
司機探出頭。
“同志，怎麼回事？我這卡里有錢。”
一名穿著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您好，例行抽查。”
司機皺起眉。
“抽查？大半夜的抽查甚麼？”
工作人員沒有理他，徑直走到後排車窗邊，輕輕敲了敲。
車窗緩緩降下。
露出一張敷著厚厚粉底也掩不住蒼白的臉。
是歐陽菁。
她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名牌手包，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同志，有事嗎？”
工作人員敬了個禮，態度客氣得無可挑剔。
“您好，是京州城市銀行的歐陽菁副行長吧？”
歐陽菁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是我，怎麼了？”
“沒甚麼大事，請您不要緊張。”
工作人員翻開資料夾，露出一份紅標頭檔案。
“根據省政府最新頒佈的《關於加強省內金融系統高階管理人員出境管理的暫行規定》，我們需要對您進行一項出境前的合規報備抽查。”
“請您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證件和本次出行的目的地資訊。”
歐陽菁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藏在手包裡的，正是一張飛往美國的單程機票。
“我……我沒有犯法！你們憑甚麼查我！”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工作人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依舊平穩。
“歐陽副行長，您誤會了。這不是刑事調查，只是一個行政程式。”
“是所有符合條件的高管都可能遇到的例行抽查，您只是恰好被抽中了而已。”
“如果您拒絕配合，按照規定，我們將有許可權制您離京。”
歐陽菁看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這張網，看不見，摸不著，卻讓她動彈不得。
她猛地推開車門，想要下車理論。
兩名一直站在不遠處的制服人員立刻走了過來，不遠不近地站在她面前。
他們甚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歐陽菁。
……
同一時間，省政府大樓，省長辦公室。
燈火通明。
劉星宇正在批閱一份關於全省水利設施春季檢修的報告。
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
是秘書小金從隔壁值班室打來的。
“省長，機場高速那邊來電話了，魚上鉤了。”
劉星宇的筆沒有停。
“人怎麼樣？”
“情緒有點激動，但很配合，已經被請到收費站的臨時休息室了。”
劉星宇在檔案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合上筆帽。
“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
“通知侯亮平和趙東來，可以收網了。”
“記住，是‘請’歐陽副行長回京州‘配合調查’。”
“一切，按程式走。”
“好的省長。”
電話結束通話。
劉星宇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沉睡的城市。
夜色，依舊濃重。
……
清晨七點。
李達康家的門，被人從外面用鑰匙開啟了。
趙東來一臉疲憊地走了進來。
他看到了客廳沙發上，一夜未動、如同石雕般的李達康。
“書記……”
趙東來的聲音乾澀。
“嫂子……昨晚試圖從機場高速出境，被攔下了。”
李達康的身體紋絲不動。
趙東來咬了咬牙，繼續說。
“是劉省長……他提前下發了一個檔案，專門針對金融高管出境的。”
“手續齊全，程式合規。”
“嫂子現在，已經被省檢察院的人帶走了。”
李達康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
他緩緩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是一片駭人的風暴。
“備車。”
……
省長辦公室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李達康像一頭暴怒的獅子，衝了進來。
“劉星宇！”
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那個坐在辦公桌後，正在慢條斯理看檔案的人。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故意設個套，就是為了羞辱我！”
劉星宇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看了一眼身後被嚇得臉色發白的秘書小金。
“小金，你先出去。給李書記倒杯熱茶。”
小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劉星宇這才站起身，從檔案櫃裡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檔案，放到了李達康面前。
正是那份《關於加強省內金融系統高階管理人員出境管理的暫行規定》。
“李書記，息怒。”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我只知道，作為省長，我有責任堵上我們行政管理中的漏洞。”
“這份檔案，昨天已經下發到省內所有相關單位。不只是針對歐陽菁同志一個人。”
李達康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檔案，上面的印章和簽發日期清晰無比。
他感覺自己用盡全力的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所有的憤怒和質問，都被這冰冷的“程式”和“規定”堵了回去。
“你……”
李達康指著劉星宇，手指都在顫抖。
劉星宇平靜地看著他。
“李書記，如果你是來討論你家人的私事，我想這裡不是合適的場合。”
“但如果你是來討論工作的，我倒是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談。”
劉星宇坐回椅子上，拿起了另一份檔案。
“大風廠的工人安置費，拖了多久了？”
“京州市政府的報告，我看了三遍，也沒看到一個明確的解決方案。”
“工人們的情緒，很不穩定。”
劉星宇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李書記，你愛人的事情，有司法程式去處理。”
“但大風廠幾千工人的飯碗，是你這個市委書記現在、立刻、馬上就要解決的問題。”
“這，也是程式。”
李達康僵在原地。
他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
劉星宇不僅算計了他的妻子，還把他逼到了一個無法反駁的牆角。
是啊，他李達康是市委書記！
他可以為了家事憤怒，但他不能因此耽誤了公事！
李達康死死地盯了劉星宇足足半分鐘，然後猛地一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他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劉星宇，我記住今天了。”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坐進自己的專車，李達康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書記，市府辦剛來的電話。”
“大風廠的工人，今天一早又把市政府的大門給堵了，已經是第三天了。”
李達康的眼睛猛地睜開。
妻子的被捕，劉星宇的“程式”，工人的圍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