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踏回休息區時，夜色已漫過鬥魂場的屋簷。朱竹清坐在角落的青石階上，黑袍下襬沾了點夜露，被她指尖捻得發皺，指節泛著冷白。她垂著眼，長睫在路燈昏黃的光裡投出細碎陰影，連唐三的影子落在腳邊，也只抬眼掃了一瞬——那眼神像浸了夜霜的梅瓣，沒帶半分暖意，連沉默都裹著拒人千里的疏離。
唐三環顧一圈，沒見著那抹熟悉的淡藍，眉梢輕輕蹙起：“小舞，星辰呢？”
小舞正倚著雕龍石柱啃蘋果，紅蘋果在路燈下泛著潤光，咬開的缺口沾著晶瑩的汁，順著嘴角往下淌。她抬手隨意抹了抹，眼睛彎成月牙，滿是八卦的亮：“早跑啦！露重華那單人賽拖到入夜才比，他怕夜裡鬥魂臺人雜，三步並作兩步就追過去了！”她故意拖長語調，尾音裹著點促狹的顫，衝唐三擠了擠眼，“你是沒見他急的樣，連水壺都忘了拿，活像晚一步，露重華就要在暗裡受委屈似的！”
話音剛落，通道口的燈籠光裡就飄來拖沓的腳步聲——露重華低著頭走在前面，黑色勁裝的袖口焦了一大塊，在暖黃燈光下泛著硬邦邦的灰，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眼眶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每一步都蹭著地面，像扛著千斤重的委屈，連肩膀都微微垮著。季星辰跟在後面，手裡攥著瓶沒開封的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神情看著平靜，可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指尖卻悄悄蜷了蜷——顯然也替她捏著把勁，連腳步都刻意放慢，跟在她身後半步遠。
“哎喲喂！這妹子輸得夠慘啊！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衣服都焦了！”季星辰識海里，光光的聲音瞬間冒出來，光團晃得跟裝了彈簧，“季星辰你倒是遞水啊！愣著幹啥？沒看見人快哭了？白天跟趙清風打時的狠勁呢？對著妹子就慫了？”
季星辰像是聽見了識海的聒噪，快步上前，把水輕輕遞到露重華面前，聲音放得比夜風還輕，連呼吸都放柔了：“三十八級強攻系對三十一級控制系，本就不公平。你能撐到他魂力耗盡，還逼他用了第三魂技，已經很厲害了。”
露重華接過水，指尖顫得厲害，瓶蓋擰了三次才“咔嗒”擰開。她仰頭喝了口，冰涼的水流沒壓下喉嚨的發緊，啞著嗓子說：“星辰……待會的二對二，你跟戴老大組隊吧。我……我魂力耗得太多，夜裡鬥魂視線差，怕拖你後腿。”
季星辰卻搖了搖頭，抬手時動作頓了頓，指腹先蹭掉她耳後碎髮上的一點夜露，才輕輕把那縷亂髮別到耳後——指尖只碰了下她的耳廓，就像碰著易碎的瓷，快得像錯覺，卻還是讓露重華的肩膀僵了一瞬，耳尖悄悄泛了熱。“戴老大有自己的比賽，”他語氣很穩，沒帶多餘的情緒，卻字字透著認真，“咱們當初說好要組‘辰華組合’，哪能因為一場輸贏、一點夜色就換？”
“臥槽！這動作！”光光在識海里尖叫，光團差點撞在識海壁上，“季星辰你行啊！平時對我兇巴巴，說我吵就閉嘴，對妹子這麼溫柔，雙標狗實錘了！想當年我剛覺醒意識，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吵死了，再鬧就把你塞魂導器裡’，現在對妹子張口就是‘不換隊友’，你這腦子是不是全用在撩妹上了？”
季星辰眉頭微蹙，在識海里冷聲道：“臭光光，閉嘴。”
“急了急了！”光光笑得直打滾，“被我說中痛處了吧！你要是把撩妹的勁兒用在修煉上，也不至於三年才漲一漲不漲，跟蝸牛爬似的！現在還用在這兒打青銅局鬥魂？早該衝黃金局了！”
季星辰沒再搭話，乾脆在露重華旁邊盤膝坐下，閉眼調息。氣息沉得像深海，連卷著鬥魂場旗幟的夜風都繞著他走，指尖的藍銀草悄悄冒出來一點，在月光下泛著淡藍微光，輕輕纏上露重華垂在膝前的髮梢——那動作輕得沒人察覺，卻像是在悄悄安撫，連草葉都帶著點暖。光光鬧了會兒，見沒人理，也覺得沒勁，哼了兩聲就消停下來，只在識海里偷偷翻著白眼，偶爾瞥一眼那縷纏在髮梢的藍銀草，嘀咕兩句“口是心非”。
這邊小舞拽了拽唐三的袖子，眼睛在季星辰和露重華之間來回掃，像只發現新趣事的小狐狸，連啃蘋果的動作都停了：“三哥你看！他倆之前還跟隔著冰山似的，一個推一個躲，現在怎麼跟解開結似的？剛才星辰還幫重華別頭髮，夜裡看更甜了！”
唐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季星辰正安靜調息，眉頭微蹙，月光落在他側臉，把輪廓映得柔和了些；露重華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瓶水，嘴角悄悄彎了點，連之前泛紅的眼眶都淡了些，路燈的光落在她髮梢，把那縷纏著藍銀草的碎髮照得格外明顯。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揉進夜風中，帶著點過來人的通透：“這樣挺好。他過去太暗了，光帝宗的火、爹孃的屍骨，還有六年找不回的舊夢，壓得他連笑都透著小心翼翼。現在有個人能讓他松點心，願意把硬撐的殼卸一點，就像……給他心裡點了盞燈，不至於總在黑夜裡走。”
小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啃剩的蘋果核扔進旁邊的竹筐，“咚”的一聲輕響在夜裡格外清晰。她也跟著盤膝坐下，指尖的柔骨鎖悄悄泛了點光，又很快隱去。夜風捲著幾片梧桐葉飄過，落在兩人腳邊，月光順著鬥魂臺的欄杆淌下來，把整個休息區染得軟融融的——連空氣裡殘留的、屬於露重華的挫敗感，都漸漸被這溫柔的夜色，悄悄化開了。
露重華望著季星辰安靜的側臉，又看了看纏在自己髮梢的那點淡藍色草葉，忽然輕輕說了句：“當年光帝宗的星蘭坡，夜裡也有這樣的月光，你總說我戴星蘭好看，還說要摘月光串成項鍊給我。”
季星辰的調息頓了一瞬，指尖的藍銀草顫了顫，卻沒睜眼，只低聲回：“嗯，記得。”
這一聲“記得”，像顆小石子投進露重華心裡，漾開圈圈漣漪。她攥著水瓶的手鬆了點，嘴角彎得更明顯了些——原來那些她以為被仇恨蓋住的回憶，他從來沒忘，連夜裡的月光，都記得清清楚楚。
小舞在後面看得直樂，捅了捅唐三的胳膊：“你看！我說吧，他倆一戳就破！夜裡看更甜了！”
唐三望著那兩道並肩走向鬥魂臺的身影，月光和燈火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像要把過去六年錯開的時光，都在這夜裡慢慢補回來。他也笑了：“是，終於肯並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