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重華的指節泛白得嚇人,連手背的青筋都隱隱透著紅:“我知道他心裡苦……光帝宗塌那天,露家的支援隊剛到山腳下,就看見漫天火煙。我瘋了似的衝進廢墟,在斷牆裡翻了三天三夜,指甲縫裡全是燒黑的灰,連指尖磨破了都沒知覺——我就想找他,找他常戴的那枚星紋玉佩,那是他娘臨終前給他的,他說要戴著它護我一輩子的……可最後,甚麼都沒找到。”
她吸了吸鼻子,淚水又湧上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溫涼的一片,卻燙得小舞心尖發疼:“後來我走了多少地方啊——邊陲的驛站漏風,我裹著破棉絮等訊息;深山的獵戶屋漏雨,我蹲在火塘邊記地名;連黑市的情報販子都嫌我煩,可我還是問遍了七域十二洲的販子……走壞了三雙鞋,鞋底磨穿了就墊乾草,腳磨出血泡就挑破了接著走。可剛才,我在史萊克學院門口一眼一眼就認出了他,連他走路時微撇的左腳,都跟小時候在星蘭坡跑跳時一模一樣……”
小舞掌心的溫度慢慢滲進她冰涼的指尖,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攥著衣角的手上,眼神軟得像浸了水的棉花:“我懂這種‘終於找到’的慶幸,像當年我在諾丁學院看見三哥時,心都要跳出來的慌。也懂你怕再弄丟的急——他現在心裡像壓著塊燒紅的鐵,碰一下都疼,你急著捂,只會把自己也燙著。得給點時間,讓那鐵慢慢涼下來。我們不用急著勸他放下恨,就站在他旁邊守著,等他哪天願意把鐵挪開一點,知道有人能接住他,就夠了。”
露重華點點頭,淚水糊住了視線,連眼前飄來的梧桐葉都晃成了模糊的綠影——那綠影讓她想起星蘭坡的草葉,可再沒有少年蹲在旁邊,替她摘去粘在髮間的草屑。“我就是……就是怕他忘了。”她聲音發顫,像怕被風颳走,“忘了我們兩歲在星蘭坡編花環,他總把最大的星蘭別在我髮間,說‘重華戴這個,比蝴蝶還好看’;忘了三歲那年夏夜,他說要教我認北斗星,結果自己先在草地上睡著,還把我的衣角當枕頭,口水蹭了我一袖子……”
小舞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輕得像拂過易碎的瓷,指尖掃過她衣襟上的星蘭繡紋:“他沒忘。你以為他枕頭下那半片幹星蘭葉是哪來的?那是光帝宗燒剩的最後一點星蘭,他揣了六年,都磨出毛邊了。那些好時光早刻在他心裡了,只是現在被恨蓋得深,像星蘭坡的草被雪埋了,等春天一到,還是會冒出來的。等他慢慢把心裡的刺捋順了,你們總有機會,把沒說完的話、沒做完的星蘭花環,接著往下走。”
兩人走到宿舍樓下時,晚風吹過老梧桐的葉子,沙沙聲像誰在悄悄嘆氣。路燈的光昏黃得發暖,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又很快隨著腳步錯開,像極了他們這些年錯開的時光。小舞停下腳步,指尖替她擦了擦臉頰殘留的淚——那淚水裡還混著點紫藤花的粉,粘在她眼下,像顆碎掉的珍珠。“你先上去吧,季星辰那邊我去說。不管怎樣,我們都盼著他能鬆口氣,也盼著你們……能好好說句話。”露重華眼裡閃著感激的光,點了點頭,轉身時裙襬掃過臺階,留下一串輕得像嘆息的響,每一步都踩著昏黃的光,像在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心裡那點沒滅的希望。
小舞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門後,輕輕嘆了口氣:“痴情的人總把回憶攥得太緊,卻忘了時間不是要擦掉過去,是讓疼慢慢變輕——輕到想起那些星蘭坡的日子時,能先笑,再想起後來的苦。”她抬頭看天,幾朵烏雲剛好遮住最後一點夕陽,把剛才還暖融融的光擋得嚴嚴實實,風裡裹著點涼意,吹得她心口也跟著發緊。
她朝著演武場旁的老槐樹走,腳步越放越慢。遠遠就看見唐三和戴沐白站在樹下,唐三手裡還攥著片梧桐葉,指腹輕輕摩挲著葉脈——他總這樣,遇事時先安靜觀察,等想清楚了再開口。戴沐白則時不時往宿舍方向望,眉頭皺著,眼裡滿是擔憂。小舞走近了,才看見季星辰靠在槐樹上,雙手插在褲袋裡,可指縫間卻露著半枚玉佩的繩結——那是枚星紋玉佩,邊緣磨得發亮,正是露重華找了六年的那枚。
想起當初失去媽媽時的慌,那種天塌下來的疼,小舞比誰都懂——懂季星辰把自己裹成刺蝟的原因,怕再失去,怕自己護不住,更怕把在意的人拖進深淵。可看著他把露重華推得那麼遠,看著他攥著玉佩卻不敢承認牽掛的樣子,心裡還是澀得發慌。她見過好幾次,深夜裡季星辰坐在宿舍屋頂,手裡就攥著這枚玉佩,眼神空得能裝下整個黑夜,哪有白天半分硬撐的冷硬。
剛走近,季星辰就猛地直起身,快步迎上來,語氣裡藏不住的急,連插在褲袋裡的手都抽了出來,那枚星紋玉佩在夕陽下晃了晃,閃著細碎的光:“小舞姐,重華呢?她剛才哭著跑出去,你沒追上嗎?她腳以前在廢墟里崴過,跑快了會疼……”話沒說完,他自己先頓住了——那些他以為藏得很好的在意,還是忍不住露了出來。
小舞咬了咬下唇,眼神暗了暗,又很快軟下來:“追上了,我送她回宿舍了。她跟我說了好多,說找你找了六年,說在廢墟里翻你的玉佩翻到指甲流血……”她轉頭看向唐三,聲音裡裹著點哽咽,“三哥,你看他,明明比誰都在意,卻偏要把人推開。他現在心裡,是不是像被冰雪蓋了的荒原?連一絲暖都透不進去。”
唐三走上前,目光落在季星辰手裡的星紋玉佩上,眼神沉靜得像深潭——他太懂這種“攥著回憶不敢松,扛著仇恨不敢軟”的滋味,當年他帶著小舞,不也怕自己的身份連累她嗎?“星辰,”唐三的聲音沉穩得像山,每一個字都透著力量,卻不刺眼,“我娘走得早,爹常年在外,我小時候也怕自己是累贅,怕護不住想護的人。可後來我明白,仇恨不是用來困住自己的,是用來提醒自己‘要變強’的——變強不是為了只盯著仇人,是為了下次再遇到想護的人時,能牢牢抓住,不重蹈覆轍。”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季星辰攥著玉佩的手:“你攥著這枚玉佩六年,沒丟;露重華找你六年,沒放棄。這不是拖累,是你心裡還沒滅的光。你說自己不配,可‘配不配’不是仇恨說了算的——當年你在星蘭坡說要護她,是真心;現在你怕連累她,也是真心。真心從來都不髒,更不該被仇恨否定。”
季星辰的眼神顫了顫,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下——那顆被仇恨壓得快僵住的心,竟泛起了一絲細弱的漣漪。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星紋玉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的磨損處,那是六年裡被他攥出來的痕跡。原來他以為早被燒光的牽掛,一直都在,就藏在這枚玉佩裡,藏在他不敢承認的在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