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沉得更低,西天的雲被染成一片渾濁的赤紅,像極了光帝宗山門燒塌時,粘在斷樑上的火屑顏色。奧斯卡的手還懸在半空,指腹蹭過打結的髮梢,那頭髮幹得像曬透的稻草,沾著的麵粉被風吹得簌簌掉,落在他沾了油漬的鞋尖,暈開一小片白。
他想扯出個笑,喉嚨卻像卡了半口焦糊的菸絲,只能擠出兩聲“嗬嗬”的啞響:“寧……寧榮榮同學,我就是想給你嚐嚐,這香腸是純魂力做的,乾淨……”
話沒說完,寧榮榮突然偏過頭,鼻尖輕皺,像是聞見了雨季發黴的麥麩。她掌心的七寶琉璃塔不知何時亮了半分,塔尖的光暈晃了晃又倏地暗下去——方才季星辰靠在唐三肩上時,蒼白的臉、嘴角未乾的血珠還在眼前晃,那點“明明能輔助卻沒出手”的愧疚堵得她發慌,此刻全裹著七寶琉璃宗的驕傲炸了出來。眉梢挑得老高,瞳孔裡淬著冰,目光先掃過奧斯卡領口結殼的油垢,再落向他鬆垮垂在腳踝的鞋帶,最後定格在沾著麵粉的胡茬下巴,聲音脆得像冰錐砸在青石上,每一個字都帶著涼氣:“先把你臉上的‘茅草’刮乾淨,再把領口搓出原色,再來跟我說話。頂著這副連乞丐都嫌邋遢的樣子遞烤腸——你是覺得,我寧榮榮會吃流浪漢碰過的東西?”
她轉身時裙襬揚得極快,像一柄驟然收鞘的銀劍,可走了兩步,卻又鬼使神差地回頭瞥了一眼。奧斯卡還僵在原地,舉著香腸的手抖得厲害,油珠順著腸衣滑下來。寧榮榮指甲猛地掐進掌心,心口莫名竄起一陣慌——她哪是嫌香腸臟?她是嫌自己剛才躲在後面,連季星辰噴血踉蹌時都沒敢動,偏偏奧斯卡撞上來,成了她遷怒的靶子。
奧斯卡僵在原地,手還舉著,指尖的抖意傳到香腸上,腸衣都跟著顫。戴沐白剛跟朱竹清說完學院晨練的規矩,見他這副模樣,胳膊肘頂了頂他的腰,原本帶著調侃的語氣也軟了點:“行了,她就是剛憋了氣,不是針對你。”說著,眼神往另一邊飄,聲音壓得更低,“先別看這個了,那邊……更揪心。”
朱竹清順著戴沐白的目光望去,眉梢幾不可察地皺了下——她指尖還留著劃趙無極鎧甲時的麻意,可此刻看著露重華袖口繡的銀蘭紋(那是露家的族紋,此刻被血蹭得發暗),那點疼竟淡了。她悄悄拉了拉戴沐白的衣袖,示意他別出聲,連平時冷硬的眼神裡,都添了絲不忍——附屬宗門的無力感,她多少能懂點。
奧斯卡也望過去——露重華正攔在季星辰面前,胸口還貼著塊臨時裹的粗布,那是剛才被趙無極掌風掃中時蹭破的傷。她攥著季星辰衣袖的手,指尖泛白,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沾在季星辰灰撲撲的衣袖上,像朵沒開就蔫了的花。唐三剛扶著季星辰站穩,指尖輕輕碰了碰季星辰的胳膊,能清晰感覺到少年身體裡的顫——不是魂力不支的晃,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繃,像根快斷的弦。
小舞站在唐三旁邊,悄悄攥緊了他的手,指腹能摸到他掌心的薄繭。她看著露重華髮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熱了。小舞想上前勸兩句,可腳剛抬起來,又縮了回去——季星辰眼底的冷,像結了冰的海,她怕自己一句話,就戳破了他硬撐的殼。
露重華的唇瓣哆嗦著,聲音細得像蛛絲,風一吹就斷,尾音還沾著沒褪盡的哭腔:“阿辰……你真的忘了?兩歲那年,光帝宗後山的蘭草坡,你把剛摘的星蘭別在我髮間,說等我及笄,要種滿一坡的星蘭給我當嫁妝……你說要護我一輩子的啊!”她說著,下意識抬手摸向髮間,指尖空落落的——那裡早沒了當年的星蘭,只剩被風吹亂的碎髮。她忽然哽咽了一下,聲音又沉了些,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愧疚:“當年……露家的支援隊趕了三天三夜,到的時候只剩燒黑的山門和斷牆……我在廢墟里找你,喊到嗓子流血,暈過去三次……這六年,我走了七域十二洲,蹚過三千條河,就想再看你一眼……哪怕一眼啊!”
“夠了。”
季星辰的聲音突然砸下來,冷得像從九幽冰窟裡鑿出的鐵,沒有半分溫度。他本就因魂力透支站得不穩,此刻聽到“露家支援”四個字,胸口的疼又翻上來,像有根針在扎,說話時氣息都有些發顫,卻硬撐著挺直脊背,像株在廢墟里勉強立著的枯木。他抬眼時,眸子裡沒有波瀾,只有燒不盡的灰燼,連恨都懶得藏,甚至故意把“廢物”兩個字咬得極重:“那個會摘星蘭、會說廢話的廢物,早在光帝宗滅的那天,就跟三千七百二十二具屍體一起,成了廢墟里的灰。現在站在這裡的,只是個要討債的殼子。”
識海里的光帝急得直轉圈,光團暗得快要看不見,它撞了撞季星辰的識海壁,卻只散了點火星:“星辰!你別逼自己!重華她找了你七年,露家也不是故意晚的!”可這話沒敢傳到季星辰耳朵裡——它太清楚,那些刻在骨血裡的名字,那些燒在眼前的火光,還有“連附屬宗門趕來都只剩廢墟”的無力感,比任何舊情都重,重到他連回頭的資格都沒有。
露重華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中,眼淚瞬間湧出來,砸在青石板上“嗒嗒”響,像夏夜驟降的暴雨,連躲的機會都沒有。她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還好扶住了旁邊的樹幹,掌心的血蹭在樹皮上,和袖口暗掉的銀蘭紋疊在一起,像朵開敗的祭祀花。她捂著胸口,那裡還疼,可遠比不上心裡的痛——既有失去他的苦,又有“露家來晚了”的愧,聲音從哽咽到破碎,最後只剩氣音:“阿辰……我知道……露家來晚了……可我沒忘……我一直沒忘啊……”
季星辰猛地別過頭,避開她滿是淚痕的臉——他怕再看一眼,眼底的冰就會化。下頜線繃得死緊,連側臉的輪廓都冷得像刀刻,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像是把那句“我沒怪露家,我只怪自己”嚥了回去。指節攥得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和露重華掌心的血珠遙遙相對,一個是被舊夢扎的傷,一個是被愧疚磨的疤。只有耳尖悄悄泛紅,那是他唯一藏不住的破綻,像雪地裡漏出的一點炭火,轉瞬又被冷硬蓋過。
“我肩上扛著光帝宗每個人的名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重得像鐵,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沒資格提過去,更沒功夫撿那些燒沒了的舊夢。”
露重華的手抬起來,指尖離他的衣袖只有一寸,卻突然像被火燙到似的縮回去。她望著他,眼裡翻湧的不甘、痛苦、愧疚,最後全沉下去,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絕望——就像當年她跟著露家支援隊趕到光帝宗,看著漫天火光吞噬熟悉的殿宇,看著斷牆下親人的屍體時那樣。風捲著落葉,落在她的髮間,她沒察覺;殘陽的光落在她臉上,把眼淚照得像碎玻璃,她也沒察覺。她只是望著季星辰的背影,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能任由淚水模糊視線,連他的輪廓都變得恍惚——她連道歉的資格,好像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