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章 寒霧纏身迷舊徑,溫扶瘦骨破孤伶

2025-12-24 作者:鯨與她的十年

暮色不是漫卷,是沉甸甸壓下來的墨汁,從天邊往山谷裡灌,把連綿的山尖泡成暗金色的影子,連最後一縷夕陽都裹著冰——落在山脊上時,像凍硬的淚痕,風一吹,就碎成滿地枯黃的落葉。秋風是帶著刺的,卷著落葉往季星辰身上撲,不是飄,是往他破衣的窟窿裡鑽,帶著腐土的腥氣和冷泥,貼在他瘦得發癟的後背上,像有人在耳邊低低哭,那簌簌聲裡裹著一年來聽熟的斥罵、腳踢聲、餿湯潑在身上的黏膩感,繞著他的腳踝打轉,讓他每走一步,都像拖著千斤重的回憶,沉得膝蓋發晃。

山道的泥是爛的,能陷進半隻腳。季星辰赤著的腳踩下去,石子“咯”地嵌進皸裂的腳底——那裂縫是去年冬天凍出來的,至今沒好全,石子一紮,舊痂“撕拉”裂開,淡紅的血滲出來,混著泥粘在腳趾縫裡,涼得像冰碴子往骨頭裡鑽。他沒知覺似的,膝蓋打彎時晃了晃,像棵快被吹倒的草,伸手去扶旁邊的松樹,掌心剛碰到樹皮,就因為太用力,指節泛得發白,指甲縫裡嵌進細碎的樹皮屑,扎得掌心發疼,他卻沒松——只有這一點實實在在的疼,能讓他確定自己還活著,不是飄在光帝宗廢墟上的影子。

他的衣衫早成了掛在骨頭上的破布:袖口磨到露出發青的骨頭,骨頭縫裡還沾著泥,風一吹就凍得發麻;衣襬短得遮不住腳踝,腳踝上舊疤疊著新痕,新的血痕還在滲血,是剛才被荊棘勾的,血珠順著腳踝往下滴,滴在泥裡,沒一會兒就被爛泥埋了;前襟沾著的餿湯漬早幹成了黑褐色,硬得像殼,還有幾處暗褐的印子,是去年被地痞打的時候,流的血沒洗乾淨,風吹過,那股餿味混著淡淡的血腥味,往他鼻子裡鑽。風從破洞裡灌進去,吹得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微微起伏,肋骨根根分明,像要戳破面板,他卻沒攏一下衣襟——攏了也沒用,破布擋不住風,就像他擋不住那些打、那些罵、那些失去一樣。

他耷拉著眼皮,睫毛上掛著霧珠,半天不眨一下,霧珠越積越重,終於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點溼痕。看遠方時,他的焦點是散的,像隔著一層磨花的玻璃,明明是陌生的山,卻總覺得能看見光帝宗的方向,看見父親燃燒的金色火焰,看見母親化的光屑落在他髮間,可眨眨眼,甚麼都沒有,只有冷霧在眼前飄,像要把他整個人吞進去。

頭髮亂得像枯稻草,漆黑的髮間混著幾根刺眼的白——不是天生的,是去年躲在破廟裡凍了三天三夜,醒來就看見的。那幾根白頭髮,他不敢拔,也不敢摸,怕一摸,就想起破廟裡的寒風,想起懷裡緊緊攥著的玉佩,想起當時連呼吸都怕凍住的絕望。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露出的下頜線尖得能戳人,嘴唇乾裂得翻著皮,沾著泥和灰塵,他想咽口水潤潤,喉嚨卻發緊——一年沒怎麼說話,聲帶像鏽住的鐵片,連輕輕哼一聲都費勁,撥出的白氣在冷霧裡飄兩飄,就散得沒影,像他這個人一樣,在這世上沒半點分量,連口氣都留不下痕跡。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要頓一下,不是累,是膝蓋軟,像撐不住這具瘦得只剩骨頭的身體。偶爾會下意識摸頸間的玉佩——那玉佩早被磨得沒了原有的暖光,邊緣磕出個小缺口,是去年被地痞追著打,摔在石地上磕的。指尖碰到缺口時,他的手會猛地抖一下,指甲在缺口上輕輕蹭,蹭得面板髮紅,也沒敢用力——他怕再磕壞一點,連這點念想都沒了。這玉佩是父母唯一留下的東西,他睡覺攥著,捱打時護在懷裡,連洗澡都不敢摘,可越摸,心越像被攥住,父親推他進光門時的眼神、母親化的光屑落在他髮間的溫度,全湧上來,疼得他連呼吸都要漏半拍。

寒霧越升越濃,濃得能摸見,沾在面板上像小刀子割,他冷得打顫,牙齒咬得嘴唇更破,卻沒縮脖子,只是肩膀更垮了,像要把自己縮成一團影子,融進旁邊的樹影裡——這樣就沒人能看見他了,沒人會罵他“喪門星”,沒人會潑他餿湯,沒人會追著他打。

就在他盯著腳下的泥坑,連下一步該抬哪隻腳都想不起來時,胸口突然撞上一個溫厚的東西——不是硬邦邦的樹,是軟的,帶著點柴火的煙火氣,還有淡淡的草藥香。

他沒站穩,往後倒去,本能地伸手抓,卻只抓到一把冷霧,眼看要摔進泥裡,那泥裡還沉著剛才被他踢到的小石子,他閉了閉眼,等著那熟悉的疼——可預想中的撞擊沒等來,一隻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溫溫的,帶著常年握鋤頭磨出的繭,繭子蹭過他凍得發僵的胳膊,那溫度順著胳膊爬上來,爬到心口,讓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抱他時的掌心溫度。季星辰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想縮手,手指卻先僵住,然後微微蜷縮——他太久沒碰過溫暖了,去年冬天在雪地裡凍僵,倒在路邊,也沒人停下來扶他一下;躲在破廟裡發燒,只有冰冷的牆壁靠著。

他緩緩抬頭,雨水順著額前的頭髮流進衣領,冷得他睫毛顫了顫,睫毛上的霧珠結成了小霜粒,“沙沙”地蹭著眼皮。透過模糊的水簾,他看見老人的白髮,像雪堆在頭頂,風一吹,幾縷頭髮貼在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老人穿的深灰粗布袍,袖口磨得起了球,腰間掛著個銅鈴,風一吹,銅鈴“叮”地響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卻像針似的,戳了戳他鏽住的耳朵。

他的目光還是散的,落在老人的眼睛上時,卻頓了頓——那雙眼太深了,像盛著溫水,能裝下他這一年來所有的黑夜。可他不敢看,飛快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腳趾蜷起來,把滲血的傷口藏進泥裡,像怕被人看見這狼狽的樣子。

喉嚨裡像堵著團爛棉絮,他想往後退,膝蓋卻又軟了一下,若不是老人還扶著他,早摔下去了。他的呼吸更輕了,連帶著身體都在微微發顫——不是冷的,是太久沒被人這樣穩穩托住,像迷路的孩子在黑夜裡突然碰到一點光,卻怕那光是假的,怕一伸手,光就滅了,人也沒了,像以前夢見母親時一樣,醒了只剩破廟的冷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