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湖心島別墅。
餐桌上，熱氣騰騰的家常菜氤氳出溫暖的香氣。
江父夾起一塊燒得晶瑩剔透的紅燒肉，滿臉都是知足。
“還是家裡的味道對頭。外面那些館子，不是油重就是鹽多，吃不慣。”
蘇晴櫻含笑給江母盛了一碗湯。
“媽，您和爸這次就別回去了。我和江澈在濱江新城給你們看好了房子，離得近，環境比這裡還好。”
江母眼眶有些發熱，緊緊拉住兒媳的手。
“晴櫻啊，有你和小澈這份孝心，我和你爸這輩子，值了。”
江澈剛想說些甚麼，那臺放在茶几上的加密手機，忽然嗡嗡震動起來。
螢幕上亮起的來電人姓名，讓他眼皮微微一抬。
何為民。
這位市委書記，極少在非工作時間用這條專線聯絡他。
“我接個電話。”
江澈起身，信步走向陽臺。
電話接通，何為民的聲音立刻傳來，那股凝重的意味，幾乎要從聽筒裡溢位來。
“小江，有個情況，我必須提前通知你。”
“何書記請講。”
“中央派了個高階別聯合調研組，明天上午到海城。”
何為民的語速放緩，似乎在斟酌每一個字。
“帶隊的人，叫魏晉，國家發改委副主任。任務是，‘全面總結與評估海城模式’。”
江澈沒有出聲。
他闔上眼。
剎那間，“洞玄視界”無聲展開。
電話線中微弱的電流波動，成了情緒的載體。何為民的緊張、憂慮，以及那一絲藏得很深的無奈，被江澈精準捕捉。
關鍵在於“評估”二字，以及何為民刻意壓低的語調。
識海之內，無數條代表著前因後果的絲線飛速交織、解析、重構。
三秒。
江澈睜開眼，嘴角勾起一道瞭然的弧度。
“何書記，這不是嘉獎。”
“是解剖，對吧？”
電話那頭，是兩秒鐘的死寂。
隨即，何為民一聲苦笑。
“你……果然看透了。上面的意思是，海城這一年，發展得太快，快到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他們急於弄清楚，這套模式裡，哪些是可以複製的制度創新……”
“哪些，是我這個不可控的變數。”江澈平靜地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對。”何為民的聲音壓得更低，“魏晉這個人，在圈內有兩個外號，‘資料鐵人’，‘規則化身’。他極度不信任任何無法被量化的事物，堅信城市治理必須依靠冰冷的資料和精密的模型，而非某個人的能力。”
江澈聽懂了這層弦外之音。
他們，想把“海城模式”中屬於“江澈”的這部分，徹底剝離出去。
然後，變成一本誰都能按圖索驥的、標準化的流程手冊。
這是對他“人間道”最根本的挑戰。
一旦任由他們用僵化的模型來曲解，他親手打造的這座充滿生命力的“活道場”，就將淪為一具被陳列在博物館裡的標本。
“魏晉的目標是甚麼？”江澈發問。
“制定一套《海城模式推廣手冊》，要求完全剔除個人化因素，實現純資料驅動。”
何為民長長嘆了口氣。
“小江，這次的對手，不是貪官，也不是奸商。他是國家最頂級的規則制定者，站在絕對的道義制高點上，你很難反駁。”
江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何書記，按最高規格接待。”
“但記住一點，不要做任何修飾，把最原汁原味的一切，都展示給他們看。”
何為民徹底愣住。
“小江，你這是……不設防？”
“對，不設防。”
江澈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他想看真相，我就把真相給他看。”
結束通話電話，江澈轉身回到客廳。
蘇晴櫻何其敏銳，立刻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出甚麼事了？”
江澈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
蘇晴櫻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種來自最高層級的理念衝突，比我們之前遇到的任何敵人都棘手。我聽說過魏晉，他主導的幾項改革爭議極大，卻無懈可擊，因為他永遠能站在‘科學’和‘規則’那一邊。”
江父江母對視一眼，雖然聽得雲裡霧裡，但也感受到了那股無形的壓力。
江澈握住妻子的手，掌心溫熱。
“晴櫻，你在擔心甚麼？”
“我擔心……”蘇晴櫻咬了咬唇，“他們會把你做的一切，歸結為運氣、時機，或者某種不可說的背景。然後，用一套冰冷的資料模型，徹底取代你。”
江澈笑了，眼底卻是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他想解構我的‘術’，我就讓他見識一下，甚麼是真正的‘道’。”
話音落下，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李雲峰的號碼。
“李區長，立刻啟動一個新專案。”
“‘海城市特殊失能老人尊嚴養老計劃’。”
電話那頭的李雲峰，聲音裡充滿了震驚。
“江總！現在啟動這種專案，時機是不是……”
“就是現在。”江澈的語氣不容任何質疑，“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框架。”
結束通話電話，他又給何為民發去一條資訊：
【調研組的行程裡，加上這個專案的實地考察。】
蘇晴櫻凝視著他，眼中寫滿了不解。
“你在主動為他設定戰場？”
“對。”江澈點頭，“魏晉最擅長的，就是用資料量化一切。那我就讓他親眼看看，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資料永遠無法量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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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海城市政府大樓依舊燈火通明。
何為民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盯著手機上江澈發來的那條資訊，許久未動，最終還是撥通了李雲峰的電話。
“雲峰，小江的決定，你怎麼看？”
李雲峰的聲音透著疲憊，但脊樑是挺直的。
“何書記，我跟了江總這麼久，他從沒讓我失望過。既然他要打這一仗，我就陪他打到底。”
何為民苦笑一聲。
“你就不怕……這次真的玩脫了？”
“怕。”李雲峰的回答很乾脆，“但我更怕，海城變成一座沒有靈魂的、冷冰冰的樣板城市。”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了何為民的心上。
良久，他吐出一口濁氣。
“好！那就陪他瘋一次！通知所有部門，不計代價，全力支援‘尊嚴養老計劃’！”
訊息一出，整個江南省官場，徹底震動。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於海城。
所有人都想看一看，這位創造了無數奇蹟的“神仙”，這一次，要如何應對來自國家最高規則制定者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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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海城國際機場。
一架印著國徽的專機，平穩降落在跑道上。
舷梯放下，一個身形筆挺、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邁步而出。
他，就是魏晉。
透過舷窗，他俯瞰著下方那座在晨曦中宛如幻夢的濱江新城，眼神鋒利得像手術刀。
“讓我看看，這座城市的‘神話’，究竟有多少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