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寒氣鑽骨。
但2019年的春節,是上坪村幾代人記憶裡,最暖的一個年。
“上坪源”三個字,已然成了江南省上流圈子裡一張無形的入場券。
第二批、第三批的訂單,根本無需催促,款項就已提前打入合作社的賬戶,價格一漲再漲,卻依舊一米難求。
村社賬戶上那串炫目的數字,讓村裡最老成持重的老人,走路都開始帶風。
年底分紅那天,村委大院裡人山人海。
張大山看著自己戶頭下那個“五萬”的數字,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壓抑不住的嗚咽,卻從指縫裡洩露出來,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五萬!
比他過去在外面拼死拼活十年,攢下的血汗錢還要多!
村裡,一棟棟嶄新的二層小樓拔地而起,替代了曾經的土坯房。
通往外界的泥濘土路,也已被施工隊推平,市裡的專項資金已經到位,開春就要鋪上平整的柏油。
變化最大的,是人心。
那些往年臘月二十幾才回村,過完年初五就匆匆離去的年輕人,今年,都不走了。
他們圍在江澈身邊,一個個眼冒精光,搶著要報名第二期“新型職業農民”培訓。
“江領導,帶我們幹吧!”
“我們不出去打工了,就在家跟你幹!”
上坪村,這個被時代遺忘的角落,被江澈用一支筆,硬生生點活了。
江澈站在山坡上,望著山下村落裡升起的裊裊炊煙,心境澄澈如洗。
識海深處,《洞玄秩序經》自行運轉,那枚代表著“人間道”的金色符文,隨著下方村落裡每一份喜悅、每一份希望的升騰,都變得更加凝實,光華流轉。
他在這片土地上,種下了一顆種子。
如今,種子已破土而出。
他這個階段的任務,完成了。
海城那邊,有蘇晴櫻、李雲峰、何為民坐鎮,林致遠倒臺後留下的權力真空和利益格局正在被重塑,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無需他時時看顧。
是時候,回家了。
他撥通了蘇晴櫻的電話。
“事情都處理好了?”
電話那頭,是她獨有的聲線,清冷中藏著一抹只有他能聽出的溫柔笑意。
“嗯,都好了。”江澈靠在窗邊,看著遠處田埂上追逐嬉鬧、點燃鞭炮的孩子,笑聲穿透冬日的薄霧,清脆悅耳。
他頓了頓,輕聲說。
“今年,跟我回雲縣過年,好嗎?”
電話那頭,呼吸聲驟然一滯。
長久的沉默。
久到江澈以為訊號斷了的時候,蘇晴櫻那帶著一絲微顫,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傳來。
“好。”
……
臘月二十九,除夕。
雲縣,江家。
窗外,細雪紛飛,將這座北方小城裝點得素淨安寧。
屋內,暖氣燒得十足。
電視裡春節聯歡晚會的聲音,成了最熱鬧的背景音。
廚房裡,母親周慧蘭正拉著蘇晴櫻的手,嘴巴笑得合不攏,一邊教她怎麼擀餃子皮,一邊跟她說著江澈小時候的糗事。
蘇晴櫻安靜地聽著,那雙翻閱過無數卷宗、敲定過億萬合同的素白雙手,此刻正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地捏著餃子。
她捏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卻被周慧蘭一個勁兒地誇“元寶捏得有福氣”。
客廳沙發上,父親江建國和爺爺江衛國,正並排坐著,一人捧著一杯熱茶。
爺倆面前的茶几上,攤開著幾張報紙,頭版頭條,正是關於“上坪村模式”作為全省鄉村振興典範的深度報道。
“在窮山溝裡,能做出這篇文章,不簡單。”
江爺爺放下報紙,抬眼看向自己的孫子,那雙經歷過風浪的眼睛裡,滿是讚許:“有章法,有魄力,最難得的,是有那份把老百姓裝在心裡的仁心。”
江建國則板著臉,哼了一聲:“尾巴不要翹上天!位子越高,盯著你的人就越多,一步都不能踏錯!”
他說著,卻起身默默地給江澈的茶杯裡續滿了熱水,動作裡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自豪。
江澈笑著,一一聽著,心裡暖洋洋的。
家人或許不懂他識海中的經文,不懂他心中的大道,卻永遠是他腳下最堅實的土地,是他無論飛多高,都可以回來的港灣。
“開飯嘍!吃餃子嘍!”
母親一聲熱情的呼喊,一家人圍坐在了飯桌旁。
電視裡,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
窗外,一朵絢爛的煙花猛地在夜空中炸開,瞬間的光亮,將蘇晴櫻帶著淺笑的側臉映照得無比動人。
她正細心地為爺爺和父母夾菜,動作自然,彷彿已經演練了無數遍。
父母的鬢角,又多了些許銀絲,但眼神安然而滿足。
爺爺精神矍鑠,正被電視裡的小品逗得哈哈大笑。
萬家燈火,人間喧囂。
這一刻,所有的聲音、光影、氣味,都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洪流,沖刷著他的神魂。
他曾是渡劫期的大修士,孤峰之上,俯瞰過星河生滅,一念之間,便可決定億萬生靈的命運。
那五百年的仙路求索,那無盡的榮耀與深入骨髓的孤寂,在眼前這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餃子面前,竟顯得如此遙遠,如此不真實。
他所苦苦追尋的……
不是權柄,不是力量,更不是那縹緲虛無的永生。
而是眼前這碗餃子的熱氣,是家人臉上的笑容,是身邊愛人的呼吸。
是這最平凡,也最奢侈的人間煙火。
江澈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燦爛至極的笑容,他舉起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
新的一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