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教育局副局長，吳清源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吳清源，這位在教育系統浸淫半生，向來以儒雅和嚴謹著稱的老學究，此刻臉色鐵青，捏著一份剛剛由市政府交換而來的檔案，手背上青筋暴起。
檔案不厚，只有兩頁紙。
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那是一封律師函。
一封以江澈個人名義，發給他的，措辭嚴厲、殺氣騰騰的律師函！
“……吳清源同志，利用職務之便，在無任何事實依據的情況下，多次在內部會議及向上級彙報中，對‘啟靈慧’工程進行歪曲性解讀，惡意將其與‘神秘主義’、‘封建迷信’等掛鉤，嚴重侵害了江澈同志的個人名譽權……”
“……限你本人在收到此函後72小時內，以書面形式，向江澈同志公開道歉，並採取有效措施，消除因此造成的不良影響……”
“……否則，本律師團將依據《民法典》相關規定，正式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吳清源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拍桌子，將那封律師函狠狠摔在地上。
“他一個黃口小兒，一個靠投機鑽營上位的豎子！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告我？！”
吳清源氣得渾身發抖。
他宦海沉浮幾十年，見過囂張的，沒見過這麼囂張的！
體制內的事情，有體制內的解決辦法。鬥爭也好，博弈也罷，大家都講究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默契。
哪怕是政敵，表面上也要一團和氣。
可這個江澈，他竟然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他直接撕破了所有溫情脈脈的面紗，把一把冰冷的、閃著寒光的“法律之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這是在打他的臉！
這是在掘他奮鬥一生的根基！
“叮鈴鈴——”
桌上的電話急促地響起，打斷了吳清源的咆哮。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省城的區號，一個熟悉的號碼。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接起電話。
“陳廳……”
“吳清源！你到底在海城幹了甚麼好事！”
電話那頭，傳來省教育廳陳副廳長氣急敗敗的咆哮，聲音大得幾乎要刺破吳清源的耳膜。
“我……我沒幹甚麼啊……”吳清源有些心虛。
“沒幹甚麼？！”陳副廳長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那份律師函是怎麼回事？！他媽的，連我都收到了！江澈他是不是瘋了？他要連我一起告？！”
陳副廳長是真的要瘋了。
他堂堂一個副廳級領導，在省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現在，竟然被一個下級市的、比自己兒子還小的副市長，發了律師函！
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將淪為整個江南省官場的笑柄！
“陳廳，您別急，這……這肯定是江澈的恐嚇和訛詐！他不敢的！他絕對不敢真的去告您！”吳清源連忙安撫道。
“不敢？”陳副廳長冷笑一聲，“你還沒看今天的新聞吧？海城市政府成立了甚麼‘課題小組’！李雲峰當副組長，江澈當組長，還把劉文清那個老院士都拉了過去！這是甚麼？這是在明著跟我叫板！是跟我背後的整個教育體系叫板！”
“他連這種掀桌子的事都幹出來了，還有甚麼不敢的？！”
吳清源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和陳副廳長，從一開始就錯估了江澈。
他們以為江澈只是一個運氣好的“明星幹部”，可以用體制內的“規則”輕鬆拿捏。
卻沒想到，對方根本就是一個不講任何“武德”的瘋子！一個敢於挑戰一切既定規則的魔王！
“那……那陳廳，我們現在怎麼辦？”吳清源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
“怎麼辦？我他媽怎麼知道怎麼辦！”陳副廳長在電話那頭暴跳如雷，“你惹出來的麻煩，你自己去解決！三天之內，你要是擺不平這件事，就自己寫辭職報告滾蛋！”
“啪！”
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
吳清源握著聽筒，呆立當場，如墜冰窟。
他知道，自己被當成“棄子”了。
陳副廳長為了自保，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推出去，當那隻平息江澈怒火的替罪羊。
道歉？
讓他一個在教育系統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去給一個毛頭小子書面道歉？
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他以後還怎麼在單位立足？
不道歉？
等著被告上法庭，身敗名裂？
吳清源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
……
與吳清源的絕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市長李雲峰的辦公室。
李雲峰看著秘書剛剛送來的、抄送給市政府的律師函覆印件，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釜底抽薪！好一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李雲峰的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讚歎。
太漂亮了！
這一手，簡直是神來之筆！
陳副廳長和吳清源，用一份“紅標頭檔案”來打壓江澈，這是典型的“公權私用”。
而江澈，則針鋒相對，用一封“律師函”，來維護自己的“私權”。
他巧妙地將這場不對等的“公對私”的打壓，轉化成了一場平等的“私對私”的法律糾紛。
在這場糾紛裡，他江澈，是一個名譽受損的“受害者”。
而陳副廳長和吳清源，則成了理虧的“侵權者”。
江澈完全佔據了法理和道義的制高點！
“他這是在逼宮啊……”李雲峰喃喃自語。
他逼的，不僅僅是吳清源和陳副廳長。
他逼的，更是省裡那些習慣了高高在上、指手畫腳的官僚們，逼著他們必須在這件事上，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
要麼，就為了維護陳副廳長，公然干預司法，與整個法律體系為敵。
要麼，就只能丟車保帥，犧牲掉陳、吳二人，來平息這場風波。
無論哪種選擇，江澈都贏定了。
“這個年輕人……”李雲峰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
“不是猛龍不過江，不是妖孽不亂世啊！”
他忽然有些期待。
他很想看看，當這封律師函，擺在省委何書記的案頭上時，那位一手提拔起這個“妖孽”的省委大佬，又會是何種精彩的表情。
……
省委大院，書記辦公室。
陳敬之看著手裡的兩份檔案，一份是海城上報的“課題小組”成立方案，一份是剛剛透過特殊渠道遞交上來的，江澈發給陳副廳長的律師函。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
“這小子，終究是把刀，磨得太快了些……”
他輕聲嘆了口氣，語氣裡聽不出是責備，還是讚許。
“也好。”
“有些膿包，也確實到了該擠一擠的時候了。”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讓省紀委的老張，和省委宣傳部的老劉，來我這一趟。”
“就說，我們來一起學習一下，海城市剛剛出臺的，關於‘幹部名譽權保護’的先進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