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點。
海城市政府,三號會議室。
江澈分管領域的工作協調會,準時召開。
長條會議桌兩側,密密麻麻坐滿了人。
市教育局、體育局、文旅局、財政局,以及下轄各區縣的分管領導,三四十位頭頭腦腦,濟濟一堂。
但會議室裡的空氣,卻安靜得有些壓抑。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有意無意地,飄向主位上那個年輕到過分的副市長。
關於他雷霆手段拿下石門鎮王老虎的傳聞,早已是體制內公開的秘密。
敬畏、審視、好奇,甚至是不屑。
種種複雜的情緒,在沉默中交織、發酵。
尤其是教育局副局長馬振華和體育局副局長劉建軍。
兩人緊挨著江澈的下首位,後背挺得像兩根鋼筋,表情嚴肅到了極點。
昨天那場突如其來的“微服私訪”,給他們帶來的震撼,至今還未平息。
江澈坐在主位,面色沉靜如水。
他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
篤。
篤。
不急不緩的輕響,像秒針在走,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沒有說任何開場白,目光淡然地落在了馬振華身上。
“馬局長。”
“你那份報告,帶來了嗎?”
馬振華身體下意識一繃,立刻開啟公文包,取出一份連夜趕製的檔案,雙手捧著,由秘書轉呈給江澈。
“江市長,報告在這裡。”
馬振華扶了扶眼鏡,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根據您的指示,我們連夜對一百名一線教師進行了電話問詢,並走訪了部分學生家長,初步整理了這份關於我市中小學生心理健康與課堂專注度的評估報告。”
江澈接過報告。
指尖劃過紙面,視線一目十行。
通篇都是“部分學生存在考前焦慮”、“個別現象表明專注力有待提升”……
全是些含糊其辭、避重就輕的官樣文章。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會議室裡緩緩掃過。
“在座的各位,家裡有孩子正在上中小學的,請舉一下手。”
話音落下,眾人面面相覷,片刻後,稀稀拉拉舉起了十幾隻手。
“好。”
江澈微微頷首。
“那各位的孩子,有沒有抱怨過作業太多,覺永遠不夠睡?”
“有沒有因為一次考試失利,就情緒崩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這個問題,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中了在場所有為人父母者的心。
剛剛還端著架子的幾位局長、處長,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複雜的神情,有無奈,有心疼。
“有沒有發現,孩子們越來越‘宅’,寧願抱著手機看一整天,也不願意出門跑一跑?”
“有沒有覺得,他們小小的年紀,背越來越駝,鏡片越來越厚,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少了?”
江澈的每一句話,都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了那份被無數光鮮資料和政績報告所掩蓋的,血淋淋的現實。
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能聽見那“篤、篤”的敲擊聲,和眾人愈發沉重的呼吸聲。
“我手裡的這份報告,寫得很好。”
江澈晃了晃手裡的檔案,語氣忽然一轉,帶著一絲玩味。
“它好就好在,通篇都在告訴我們一件事——‘問題不大,情況可控’。”
啪!
他隨手將報告扔在桌上,聲音不大,卻讓馬振華的肩膀猛地一顫。
“但現實呢?”
“現實是,我們的孩子,正在承受他們這個年紀絕不該承受的精神重壓!他們的靈性,正在被海量的資訊垃圾無情地磨滅!他們的內心,正在變得比玻璃還要脆弱!”
江澈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山,壓得在場所有人喘不過氣。
“各位,這是病。”
“是整個教育體系的‘心病’!”
“已經病入膏肓,再不醫治,就要爛到根子裡了!”
馬振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冷汗從額角滑落。
他做夢也沒想到,江澈會如此不留情面,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那份“和稀泥”的報告撕得粉碎。
“所以。”
江澈環視全場,目光終於帶上了一絲銳利。
“我提議,啟動‘啟靈慧’工程。”
他將早已和蘇晴櫻推演過無數遍的方案,用最簡潔、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拋了出來。
“第一,編修地方版《青少年心智成長指南》,將科學化的冥想、正念呼吸法,正式納入全市中小學德育課程,每天硬性規定,不得少於十五分鐘。”
“第二,建立特殊人才早期識別檔案。由市裡牽頭,組建專家團隊,繞開現有評價體系,直接下到基層,發掘那些被埋沒的‘種子’,進行一對一的個性化培養。”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壓抑的氣氛瞬間被打破,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冥想?正念?
這是甚麼東西?在學校裡搞這個,不是胡鬧嗎?
“江市長,”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老者緩緩舉手,他是教育局主管教學的元老級人物,吳副局長,“您的初衷是好的,我們都理解,但……在學校裡推廣冥想,這……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
“這必然會擠佔主課的時間,影響升學率!家長那邊,我們怎麼交代?這可是硬指標啊!”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立刻激起一片漣漪。
“是啊,江市長,此事體大,必須慎重!”
“學生就該以學業為重,搞這些花裡胡哨的,本末倒置了!”
江澈看著那一張張寫滿質疑與不解的臉,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吳副局長,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側的體育局。
“劉局長,你的報告呢?”
劉建軍連忙起身,將一份同樣單薄的報告遞了過去。
“江市長,關於課間操的問題……目前全市中小學推廣的是第九套廣播體操,出勤率……基本能保證在90%以上。”
“90%的出勤率?”
江澈拿起那份報告,看都沒看,直接反問。
“那‘出工不出力率’呢?”
“有多少孩子,只是站在隊伍裡,懶洋洋地伸伸胳膊,踢踢腿,純粹是在應付老師?”
劉建軍的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又有多少孩子,體質差到跑個八百米都像要了半條命?一場小小的感冒,就要拖上一個星期?”
“我市的青少年體質健康資料,連續五年下滑!體育後備人才,出現災難性的斷層!這些問題,劉局長,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江澈的聲音,像一記記精準的重錘,砸在劉建軍的心口上。
“所以,我也提議,啟動‘強道體’計劃。”
“第一,即日起,廢止現有的廣播體操。在全市中小學,全面推廣由八段錦、五禽戲等古典養生功法改編而成的‘中華菁英傳統健身操’。”
“第二,啟動‘生態體育’計劃。未來,所有新建、改建的體育場館,選址方案必須由我的辦公室做最終稽核。優先考慮的,不是交通,不是人口,而是山清水秀、空氣清新的地段。”
轟!
如果說剛才的“啟靈慧”工程只是讓人不解,那麼這個“強道體”計劃,在眾人聽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讓中小學生打八段錦?那是公園裡老大爺才幹的事!
體育場館選址,一個副市長辦公室要最終稽核?這手伸得也太長了!這是要幹甚麼?
“江市長!我反對!”
劉建軍終於忍無可忍,猛地站起身。
他曾是專業運動員,身材魁梧,這一站起來,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八段錦、五禽戲,那是養生功法!動作緩慢,根本達不到青少年所需的鍛鍊強度!這是拿孩子們的身體素質開玩笑!”
“還有,體育場館的選址,是基於城市規劃、人口密度等一系列複雜資料綜合考量的科學決策!您這樣……是外行指導內行!”
劉建軍的聲音又急又響,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好戲看了!
這是體制內最常見的戲碼——新領導與老人的權力碰撞。
然而,面對劉建軍近乎頂撞的言辭,江澈的臉上,依舊平靜得可怕。
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意。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劉建軍,那眼神淡漠得彷彿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物體。
直看得劉建軍心裡發毛,那股悍然站起的勇氣,竟被這沉默的注視一點點瓦解,氣勢弱了不止半截。
終於,江澈緩緩開口。
“劉局長,你當運動員的時候,左膝的十字韌帶,斷裂過吧?”
一句話。
劉建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僵在原地。
“你……你怎麼知道?!”
這是他職業生涯最大的秘密!當年為了前途,他對外一直宣稱只是普通的半月板損傷!這件事,連他妻子都不知道!
江澈沒有回答他。
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微不足道的事實。
“每逢陰雨天,你的左膝,是不是就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骨頭?”
“又酸,又麻,又疼。”
“尤其到了後半夜,疼得根本睡不著覺,對嗎?”
“你……”
劉建軍的臉色,從煞白轉為鐵青,最後化為一種見鬼般的恐懼。
江澈說的,分毫不差!
那種深入骨髓的折磨,他已經忍受了二十年!
“你所以為的‘科學訓練’,給了你一身無法根治的傷病。”
江澈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而你所看不起的‘養生功法’,卻能真正地調理氣血,強壯筋骨,從根源上改善人的生命層次,且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他站起身。
那一刻,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彷彿都被抽空了。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不再淡漠,而是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屬於上位者的絕對威嚴。
“我的兩個計劃,今天不是拿出來和各位商量的。”
“是通知。”
“從下週一開始,‘啟靈慧’工程,在清河縣第三中學,試點推行。”
“‘強道體’計劃,在市體育運動學校,試點推行。”
“一個月。”
“一個月後,我要看到成果。然後,在全市鋪開。”
江澈的目光,最後落回到臉色慘白如紙的馬振華,和已經驚駭到失魂落魄的劉建軍臉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誰有意見,現在,可以提。”
“如果沒有……”
“散會之後,誰再敢在背後搞小動作……”
“石門鎮的王老虎,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