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一輛牌照極為普通的黑色大眾帕薩特,駛離了海城市的繁華。
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國道,向著西北方向的清河縣山區,一路顛簸。
車裡,只有兩個人。
開車的,是孫小寶。
曾經的“孫猴子”。
他一身便裝,神情專注,曾經眉眼間的油滑與痞氣,在兩年多的風雨裡早已蕩然無存,只餘下一份浸入骨髓的精幹與沉穩。
後座上,江澈閉目養神。
他沒有帶任何隨行人員,沒有通知縣裡。
甚至連蘇晴櫻,都只以為他是在辦公室裡枯坐,研究那些堆積如山的資料。
這是他就任副市長後,第一次下鄉。
微服私訪。
“澈……江副市長。”
孫小寶透過後視鏡,飛快地瞥了一眼,稱呼依舊彆扭。
“咱們真不跟縣裡打個招呼?這路況太差了,而且山裡不安全。”
“打了招呼,就甚麼都看不到了。”
江澈眼睛未睜,聲音平淡無波。
孫小寶背脊微僵,瞬間領會,方向盤握得更緊,不再多言。
那些被精心粉飾過的“迎檢材料”,從來不是江澈要看的東西。
他要看的,是最真實的血肉,是藏在太平表象下,最殘酷的膿瘡。
車子越往山裡開,景象越是荒涼。
公路兩旁的田地,大片大片地野蠻生長著半人高的雜草,看不到一絲耕作的痕跡。
偶爾掠過的幾棟民房,也多是破敗的土坯房。
牆壁上,“脫貧攻堅”的紅色標語在風雨侵蝕下斑駁脫落,像一道道乾涸的血痕。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停滯的氣息。
是貧窮與絕望混合發酵後的味道。
江澈的“洞玄視界”早已開啟。
在他的視野裡,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空,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灰色“死氣”。
那代表著生機與希望的“青木之氣”,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而那些從海城延伸過來,代表著政策、資金的“秩序金線”,一旦進入清河縣的地界,就像落入強酸之中,被那層灰色的死氣迅速消磨、吞噬,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停車。”
當車子駛入清河縣城關鎮時,江澈忽然開口。
孫小寶一腳剎車,將車穩穩停在路邊。
縣城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
一條主街,兩旁店鋪稀疏,行人寥寥,臉上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平稜角的麻木。
放眼望去,幾乎全是老人和孩子。
“你去把車停好,自己找地方吃飯,下午三點在這裡等我。”
江澈推門下車,徑直吩咐。
“市長,您一個人?”孫小寶的擔憂並非偽裝。
“沒事。”
江澈擺了擺手,自顧自地走進了街邊一條狹窄、陰暗的巷子。
他並非漫無目的地閒逛。
一股特殊的“氣”,正從巷子深處傳來,牽引著他的腳步。
那不是飯菜的香氣,也不是人間煙火的暖氣。
而是一股……極為濃郁、凝結不散的,“怨氣”與“愁苦之氣”。
這股氣息,比他處理過的任何一個信訪積案,都要濃烈百倍。
它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氣,而是幾乎化為實質的濃墨,盤踞在巷子的盡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江澈順著這股氣息,走到了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麵館前。
店面逼仄,僅有三四張油膩的桌子。
一個頭發花白、腰都快直不起來的老人,正佝僂著身子,用盡全身力氣,一下,一下,機械地揉著麵糰。
一個滿臉愁容的中年漢子,坐在門口的板凳上,一口一口地抽著最劣質的捲菸,嗆人的煙霧將他的臉籠罩。
江澈走進去,拉開一張凳子坐下,木凳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老闆,來碗麵。”
揉麵的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看了江澈一眼,沒有言語。
他只是默默地揪下一塊麵團,手臂一揚,扔進了身旁那口沸騰的鍋裡。
片刻後,一碗清湯寡水的面,被端了上來。
面裡,只有幾根蔫黃的青菜葉子,連一丁點油花都看不到。
江澈拿起筷子,嚐了一口。
麵條本身,出乎意料的勁道,帶著純粹的麥香。
能吃出來,這是最好的麵粉,經過了千百次的揉打。
可那湯,卻淡得像水,甚至在舌根處,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
江澈放下筷子,看向老人。
“老闆,你這面……”
“吃不慣就別吃了!”
門口抽菸的中年漢子忽然回頭,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帶著一股壓抑的火氣。
“城裡來的吧?吃不慣我們這的‘傷心面’。”
“傷心面?”江澈的目光轉向他。
“是啊。”
中年漢子自嘲地慘笑一聲,將菸頭狠狠摁在地上碾滅。
“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菜,拉到石門鎮去賣,被那幫穿‘紅馬甲’的一攔,張口就說你農藥超標!要麼倒掉,要麼交錢‘檢測’!一車菜,一半的錢都進了他們的口袋!”
“地裡收的糧食,糧販子過來,價格永遠比別的地方低兩毛!你愛賣不賣,不賣?行啊,你自己拉出去試試,你連石門鎮都過不去!”
“我爹這面,用的是清河最好的頭道麵粉。可做面的油、鹽、醬、醋,全他媽得從石門鎮運進來,死貴!他捨不得放,怕賣貴了,鄉親們吃不起!”
漢子說著,佈滿血絲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你說,吃著這樣的面,能不傷心嗎?!”
江澈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碗清湯寡水的面。
在他的“洞玄視界”中,這碗麵,早已不是食物。
它是一個符號。
那勁道的麵條,是清河縣人民的淳樸與勤勞,是這片土地的潛力,是那純粹的“麥香之氣”。
而那寡淡苦澀的湯,則是被石門鎮那個“灰色利益集團”吸乾了所有養分後,留給這片土地的,無盡的絕望和怨憤。
這碗麵,就是整個清河縣被扼住喉嚨的縮影。
江澈沒有再說話。
他端起碗。
將那碗滾燙的“傷心面”,連同那份苦澀的湯水,一滴不剩地,盡數吞入腹中。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炸開,直衝天靈蓋。
江澈的心,卻沉入一種絕對的平靜,意志卻如百鍊精鋼,鋒芒畢露。
他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輕輕放在桌上。
“老闆,不用找了。”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站住!”
中年漢子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叫住他,眼神裡滿是警惕與戒備。
“你是甚麼人?來我們這幹甚麼?平白無故給我們一百塊錢,你想幹嘛?”
常年的壓榨與欺騙,讓他們對任何來自外界的“善意”,都抱持著最深的懷疑。
江澈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也看著那面容枯槁、眼神渾濁的老人。
他沒有解釋自己的身份。
只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保證。”
“從今天起,這碗麵,不會再傷心了。”
話音落下,他轉身離去,留下那對在原地徹底石化的父子。
走出巷子,孫小寶已經等在車旁。
“市長,我們現在去哪?縣政府嗎?”
江澈坐進車裡,目光穿透擋風玻璃,望向石門鎮的方向。
他的眼神,再無一絲溫度。
“不去縣政府。”
“去石門鎮。”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即將出鞘的凜冽殺意。
“既然找到了病灶,就沒必要再浪費時間。”
“我要親眼去看看,這個‘壺嘴’,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