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清的怒火，是審判。
“封建糟粕”、“風水玄學”、“荒唐可笑”。
從這位國內建築界最高權威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化作棺材釘，要將江澈和他的方案，死死釘在恥辱柱上。
會議室裡，那些本就心存疑慮的領導專家，此刻終於找到了主心骨，臉上是“果然如此”的釋然。
而少數幾位知曉天坑內情、對江澈懷有敬畏的人，此刻眼神也開始遊移。
或許，預言天災，江澈確有神鬼莫測之能。
但在城市建設這等需要無數知識與經驗沉澱的專業領域，他終究是太年輕，太想當然了。
這場內部評審會，在劉文清的“一票否決”下，草草收場。
但，這只是風暴的開始。
半天。
僅僅半天之後。
一篇署名為“資深媒體人”的文章，一夜之間，席捲全網。
標題極具煽動性——《百億新城規劃，竟是年輕官員的“風水實驗”？》
文章以一種近乎親歷的“內部人士”口吻，繪聲繪色地重現了評審會現場。
劉文清大師如何痛斥“風水方案”。
江澈的規劃又如何被批判為“置幾十萬市民生命財產於不顧的奇談怪論”。
文章還附上了兩張刻意模糊處理過的偷拍照片。
一張，是江澈那張線條簡單到近乎簡陋的“草圖”。
另一張，是劉文清鬚髮皆張，拍案而起的瞬間。
一邊是不學無術，一邊是國之泰斗。
強烈的反差，撕裂了輿論場。
這篇文章，成了一顆引爆網路的核彈。
“千億專案搞風水？瘋了吧！這官是拿錢買的？”
“彎路、亂區……這不是典型的風水說辭嗎？龍脈、氣場，都甚麼年代了！”
“必須支援劉大師！這種拿城市未來開玩笑的官，一查到底！”
“前幾天不還吹他預言了天坑，是天才嗎？怎麼轉眼就變神棍了？”
“天才？我看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被捧了兩句，真把自己當半仙了！”
市民、網民、各路聞風而動的“專家學者”，紛紛下場，口誅筆伐。
市政府的公開電話被打到癱瘓。
江澈，在二十四小時內，從雲端的神壇，被狠狠拽下，踩入泥潭。
天才與神棍，只隔了一篇文章的距離。
連帶著，力排眾議任命他的市長何為民，也承受了山呼海嘯般的壓力。
市委內部，要求暫停江澈職務，重新審查專案的聲音，已然甚囂塵上。
整個濱江新城專案，被輿論的狂潮拍擊，停滯在擱淺的邊緣。
風暴的中心，江澈，卻彷彿人間蒸發。
沒有采訪，沒有宣告，沒有一個字的辯解。
管委會辦公室裡，他依舊按時來，按時走，喝茶，看檔案。
外界的滔天非議，似乎只是窗外偶爾飄過的一片落葉，不值得他投去半個眼神。
“江主任，輿論徹底失控了！宣傳部那邊說快頂不住了！”
蘇晴櫻拿著平板電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螢幕上，是各種不堪入目的謾罵與質疑。
“我們必須做點甚麼！發個宣告，澄清一下！”
江澈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
“澄清甚麼？”
他問。
“告訴他們，我的方案不是風水，是他們理解不了的科學？他們信麼？”
蘇晴櫻被問得啞口無言，肩膀瞬間垮了下去。
是啊。
在劉文清那座大山面前，在“風水”這個標籤面前，任何解釋都像個笑話。
“那……我們就這麼幹等著？”她不甘心地問。
江澈搖了搖頭，將一份檔案推到她面前。
“不，去做事。”
蘇晴櫻接過檔案，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羅列著十幾個遍佈全國各大城市的，著名的現代化大型社群。
每一個社群名字後面，都有一個共同的標註——
【總設計師：劉文清】。
“動用你所有的渠道，把這些社群建成後，五年內的全部運營資料，找出來。”江澈的語氣很淡。
蘇晴櫻滿心迷茫：“運營資料？這和我們現在的處境……”
“去吧。”江澈沒有解釋，“記住，我要所有資料。尤其是那些，永遠不會出現在宣傳手冊上的，‘軟資料’。”
“軟資料”？
蘇晴櫻雖然不懂，但還是立刻點頭，轉身快步離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都帶著一股決絕。
就在蘇晴櫻一頭扎進資料的海洋時。
劉文清，選擇了最高調的方式，來為這場“鬧劇”畫上句號。
他以專案總顧問的名義，親自召開了一場面向全球媒體的，“濱江新城備選方案”新聞釋出會。
聚光燈下，劉文清精神矍鑠，神采飛揚，彷彿年輕了二十歲。
他向世界展示了他和團隊連夜趕製出的“完美”方案。
筆直的道路。
方正的街區。
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容積率與綠化率。
整個方案，像一臺由無數精密齒輪構成的龐大機器，散發著現代工業文明的秩序與效率之美。
“這，才是科學！”
“這，才是屬於二十一世紀的城市！”
劉文清的演講，引經據典，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贏得了滿堂喝彩。
釋出會的氣氛，在此刻達到頂點。
他抬起手，示意全場安靜。
他對著鏡頭，嘴角勾起一抹屬於勝利者的弧度，帶著一絲長者對後輩的“寬容”。
“我知道，那位年輕的江主任，對他那份方案，或許還有些不成熟的想法。”
“我本人，一向愛護年輕人。為了給他，也給所有關心濱江新城的市民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洪亮，丟擲了一顆重磅炸彈。
“我，劉文清，在此，正式向江澈主任發出邀請！”
“希望在一週後，在市電視臺的直播節目上，我們能進行一場關於城市規劃理念的，公開辯論！”
轟！
全場沸騰！
公開辯論！
電視直播！
這是要把江澈架在火上，當著全市人民的面，公開處刑！
鏡頭給到了江澈辦公室的電視螢幕上。
螢幕裡，是劉文清那張意氣風發，已然寫滿勝利的臉。
蘇晴櫻站在一旁，臉色煞白，喃喃自語：“完了……他這是要把我們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江澈看著電視，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那張喧囂的臉。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了市委宣傳部。
電話接通。
他對著話筒，只說了一句話。
“告訴劉大師，我接受辯論。”
電話那頭被這爽快的答覆驚到，下意識地確認：“好的江主任，那時間就定在一週後？”
江澈端起茶杯，吹開水面的浮沫。
茶香嫋嫋。
他對著話筒，淡淡地說道：
“不。”
“把辯論時間，安排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