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
這兩個字,像一桶滾油,狠狠澆在了李建國總工程師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怒火之上。
他一輩子都投身於國家的重點工程,從三峽大壩到跨海大橋,哪一個不是建立在海量的資料和嚴謹的科學論證之上?
甚麼時候輪到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拿著一張塗鴉,對他下達如此荒謬的命令?
還要鑽三百米?
那片區域的地質報告寫得清清楚楚,是花崗岩基岩!穩定得不能再穩定!
別說三百米,你就是鑽一千米,除了更硬的石頭,還能鑽出甚麼來?
這純粹是為了他那點可笑的“權威”,在浪費國家資源,在折騰一線的工作人員!
“我不接受!”
李建國脖子上青筋暴起,幾乎是吼出了這四個字。
“江主任,你這是濫用職權!我作為專案總工程師,有權拒絕執行任何違背科學、存在巨大安全隱患的指令!”
“除非,你現在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能說服在場所有專家的科學解釋!”
他環視一週,所有工程師和技術官僚都下意識地點頭,用行動表達了對他的支援。
一張無形的網,將江澈牢牢地孤立在中央。
他們以為,這一下,總能逼得這個年輕人服軟或者出醜了。
然而,江澈的反應,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非但沒有絲毫的窘迫,反而嘴角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
他的眼神,掠過在場所有人,像是在俯瞰一群在沙灘上聚精會神計算潮汐,卻對身後即將吞噬一切的海嘯一無所知的孩童。
“解釋?”
江澈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有解釋。”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那張草圖的紅點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
“我只有結論。”
“那個點,我稱之為‘極度危險’。”
極度危險?
這四個字,讓李建國幾乎要氣笑了。
他指著那份被江澈推到一邊的官方報告,大聲道:“全省最頂尖的專家團隊,用最先進的GPR-T5型地質雷達反覆掃描,結論是‘結構優良’!你憑甚麼說它‘極度危險’?就憑你這支筆,隨手畫的一個圈嗎?”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這已經不是科學討論了。
這簡直就是一場笑話。
一個神棍,在給一群科學家開會。
江澈沒有理會那些嗤笑,只是靜靜地看著李建國,一字一句地問道:“李工,你以你總工程師的身份,和你一生的學術聲譽擔保,那個點,絕對安全,是嗎?”
李建國挺直了腰桿,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沒錯!我擔保!如果那個點有任何一絲一毫你所謂的‘極度危險’,我李建國,幹了一輩子工程,這張老臉也不要了,主動辭去總工程師的職務,回家養老!”
他這是在用自己一生的榮譽,來扞衛科學的尊嚴!
話音落下,滿場都是敬佩的目光。
然而,江澈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那雙始終平靜的眸子,第一次透出了一股鋒芒,直刺李建國的內心。
“很好。”
“既然李工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光辭職,賭注未免太小了些。”
江澈的聲音陡然變冷。
“我們,立個軍令狀吧。”
軍令狀?!
這三個字一出,會議室裡驟然一寒。
所有人都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在體制內,尤其是在這種投資千億的重大專案裡,“軍令狀”這三個字,分量重如泰山!
那代表著不死不休,代表著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和職業生涯!
這個年輕人,他玩真的?
李建國也是一愣,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敢把事情推到這個地步。
但他已經騎虎難下,更何況,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必勝的賭局。
他脖子一梗,沉聲道:“好!怎麼個立法?”
江澈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很簡單。”
他伸出一根手指。
“現在開始鑽探。如果,鑽探結果證明,那個點下面,真的存在‘極度危險’,危及到整個新城專案的安全。那麼,從今往後,濱江新城專案的所有工程技術問題,我江澈說了算,你李工,和你的團隊,只需要無條件執行。”
他頓了頓,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掃過全場那些牴觸他的工程師。
“如果,鑽探結果證明,那裡甚麼都沒有,是我錯了。”
江澈靠回椅背,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向李工,向在座的每一位,公開道歉。然後,主動向市委請辭,收回我所有不專業的命令,並承擔此次鑽探造成的一切資源浪費。”
轟!
整個會議室徹底炸了!
一邊,是總工程師的絕對服從權。
另一邊,是常務副主任的主動請辭!
這賭注,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李建國死死地盯著江澈,他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虛張聲勢。
但他失敗了。
那張臉上,只有平靜,和一種讓他感到莫名不安的……自信。
“好!”
李建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他已經沒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科學,就是他最大的底氣!
“我跟你賭!”
“很好。”江澈點了點頭,彷彿早就料到這個結果。
他轉向蘇晴櫻:“通知地質勘探隊,立刻帶上12號鑽機,去我標註的紅點位置。要求,會議現場,必須實時連線鑽探現場的影片訊號。”
蘇晴櫻的臉上寫滿了驚疑與擔憂,但還是立刻點頭,快步走出會議室去安排。
不到二十分鐘。
會議室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畫面清晰地顯示出鑽探現場的景象。
一臺巨大的鑽機已經就位,工人們正在做最後的除錯。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著螢幕。
這場關乎科學與“玄學”,關乎權威與新貴,關乎一個千億專案未來走向的豪賭,即將開盤。
“開始!”
隨著現場負責人一聲令下,巨大的合金鑽頭開始旋轉,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鑽入地面。
鑽探開始。
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鑽機執行平穩,監控儀表上反饋回來的資料,與報告上預測的花崗岩層資料完全吻合。
一切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李建國緊繃的臉,漸漸鬆弛下來。
他身後的工程師團隊,也開始交頭接耳,臉上紛紛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輕蔑表情。
“我就說嘛,瞎胡鬧。”
“白白浪費這麼多人力物力,就為了滿足他一個人的威風。”
“等會兒看他怎麼下臺!”
李建國甚至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準備潤潤喉嚨,等一下好有力氣,去接受那個年輕人的公開道歉。
他看向江澈,想欣賞一下對方此刻坐立不安的窘態。
可他看到的,依舊是那張平靜得彷彿置身事外的臉。
江澈甚至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假寐。
裝模作樣!
李建國心中冷哼一聲。
螢幕上,鑽探深度的數字,緩緩跳動到了——
【200米】
就在這一瞬間!
異變陡生!
沒有任何預兆!
投影幕布上,那原本穩定的實時影片畫面,突然間劇烈地、瘋狂地晃動起來!
鏡頭天旋地轉,彷彿拍攝者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摜倒在地!
緊接著,一聲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發自地底深處的沉悶巨響,透過音響,狠狠地砸在會議室裡每個人的耳膜上!
轟——隆——!!
那聲音,像是大地深處有一頭沉睡了億萬年的巨獸,被鑽頭驚醒,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
巨響過後,是鑽井平臺金屬結構被恐怖力量撕裂、扭曲、崩塌的刺耳噪音!
是現場工人們變了調的、充滿極致恐懼的驚呼與慘叫!
“塌了!塌了!快跑啊——!”
畫面最後定格在一片飛揚的塵土和崩裂的地面上。
隨即,螢幕一閃。
訊號中斷。
一片漆黑。
整個會議室,死寂。
落針可聞的死寂。
李建國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輕蔑與勝券在握,瞬間凝固,然後,一寸寸地,碎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