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就不必了。”江澈對著電話,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道,“林老師,其實你不用道歉,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個誤會。”
“誤會?”林晚晴愣了一下。
“對。”江澈緩緩說道,“我父親,並不是下崗工人。他是縣糧食局的退休幹部。我之所以解決供暖問題,也不是因為甚麼特殊的個人經歷,而是因為,那是我作為一名公務員的職責。”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江澈能清晰地“看”到,林晚晴身上那條代表著“愧疚”和“感動”的粉色線條,正在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條代表著“錯愕”和“尷尬”的灰色線條。
“我之所以跟你提那個檔案,也確實是沒話找話,想打破尷尬而已,沒有別的意思。”江澈繼續補刀,“所以,你對我最初的印象,其實是對的。我就是個有點無趣,還有點官僚氣的普通人。”
他決定,快刀斬亂麻。
長痛不如短痛。
與其讓這個誤會繼續發酵,不如自己親手把它戳破。
“那……那王阿姨她……”林晚晴的聲音,已經弱得像蚊子叫。
“阿姨們之間,可能也有些資訊傳遞的誤差吧。”江澈給對方留了點面子,“總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很高興認識你,再見。”
說完,江澈便果斷地掛掉了電話。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都輕鬆了。
雖然過程有點曲折,但總算是把這個“死局”給解了。
至於回家怎麼跟老媽交代……
江澈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
就說,人家姑娘覺得他太無趣,沒看上他。
這樣一來,母親頂多是念叨他幾句“不爭氣”,但總比那個“有戲”的誤會,要好處理得多。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回家的時候,另一個電話,又打了進來。
是趙嶽。
“喂,老四!幹嘛呢!回家了也不說一聲!”趙嶽那大嗓門,隔著電話都能震得人耳朵疼。
“剛回來。”江澈笑了笑,“怎麼了?”
“沒事,就問問你。對了,你甚麼時候回海城?我這邊有個局,好多人都想認識認識你這個‘海城新貴’呢!”
“過完年再說吧。”江澈對這種飯局沒甚麼興趣。
“行!那你先在家好好歇著。哦,對了,還有個事。”趙嶽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嚴肅,“你還記得高峻嗎?”
“記得。”江澈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雖然進去了,但他背後的那個‘天鴻集團’,可不是省油的燈。我聽說,他們最近在省城那邊,動作不小,好像在到處打聽你的事。你小子,在老家也小心點。”
“知道了。”江澈平靜地回答。
他知道,周明宇和高峻雖然倒了,但他們背後的利益集團,不會就此善罷甘甘休。
濱江新城的專案,就像一塊巨大的肥肉,他們絕不會輕易放棄。
不過,對此,江澈早有準備。
他這次回家,除了陪伴父母,也是為了,給自己充充電,為年後的那場硬仗,做好準備。
掛了趙嶽的電話,江澈的心情,已經從剛才那場啼笑皆非的相親中,徹底抽離了出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遠方。
那裡,有更廣闊的棋局,在等著他。
……
接下來的幾天,江澈的日子,過得異常悠閒。
他每天陪著父母買菜、做飯、看電視,偶爾去公園裡散散步,享受著這五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寧靜與溫馨。
關於相親失敗的事,他跟母親坦白了。
江母雖然嘆了口氣,唸叨了他幾句“沒出息”,但看他確實沒有那方面的心思,也就沒再強求。
這讓江澈大大地鬆了口氣。
大年三十,除夕夜。
按照雲縣老家的規矩,江家的家族成員,都要回到祖宅,一起吃年夜飯,祭祖守歲。
江澈的祖宅,在縣城郊區的一個村子裡。
雖然這些年,大部分親戚都搬到了城裡,但每年的這一天,大家都會雷打不動地回來。
下午,江父開著他那輛半舊的桑塔納,載著江澈和江母,往老家駛去。
車子剛開進村口,江澈就看到,祖宅門口,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汽車,其中不乏一些賓士、寶馬。
院子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三叔!三嬸!你們回來啦!”
“澈兒也回來啦!哎喲,這孩子,真是越來越精神了!”
江澈一家剛下車,立刻就被一群熱情的親戚給圍住了。
大伯、二伯、姑姑、姑父,還有一大幫堂哥堂姐、表弟表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澈身上。
那眼神,混雜著好奇、羨慕、敬畏,甚至還有一絲討好。
江澈知道,他被省委辦公廳紅標頭檔案點名表揚的事,恐怕早就在家族裡傳遍了。
“澈兒,快進來坐!外面冷!”大伯母拉著江澈的手,熱情地把他往屋裡讓。
“是啊是啊,我們家的大狀元回來啦!快讓大夥兒好好看看!”二姑姑也跟著附和。
江澈被這陣仗搞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禮貌地跟各位長輩打著招呼。
江父江母跟在後面,看著被眾人簇擁的兒子,臉上洋溢著無比的驕傲和自豪。
這種感覺,比他們自己漲了工資,還要開心一百倍。
年夜飯擺了滿滿三大桌。
江家的大家長,也就是江澈的爺爺,坐在主位上。
老爺子今年已經快70歲了,但身體還很硬朗,精神矍鑠。
他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兵,在家族裡,有著至高無上的威望。
“開飯吧!”
隨著爺爺一聲令下,熱鬧的年夜飯,正式開始。
飯桌上,話題幾乎都是圍繞著江澈展開的。
“澈兒啊,你在海城當的那個……營商辦副主任,是多大的官啊?”一個堂哥好奇地問道。
“就是個為人民服務的崗位。”江澈謙虛地回答。
“哎喲,你就別謙虛了!我們都聽說了,副處級!那跟咱們縣長,都是一個級別了吧?”
“那可不!咱們老江家,這是要出大人物了!”
“澈兒,來,大伯敬你一杯!以後,我們家那小子,要是有機會去海城發展,你可得幫忙多照應照應啊!”大伯端著酒杯,滿臉堆笑地說道。
“大伯您客氣了,都是自家人,應該的。”江澈端起面前的果汁,跟大伯碰了一下。
緊接著,二伯、姑父、堂哥……一個接一個地,都來給江澈敬酒。
說的話,也大同小異。
無非就是恭維他年輕有為,前途無量,順便再提一下自家孩子,希望他以後能“多多關照”。
江澈明白,這就是“人情社會”的規則。
當你落魄時,無人問津。
當你得勢時,高朋滿座。
他沒有反感,也沒有得意。
他只是平靜地,應對著這一切。
對於那些合理的、力所能及的請求,他會溫和地應下。
對於那些超出原則的、不切實際的想法,他也會巧妙地,用一些“官話”給擋回去,既不讓對方難堪,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一套流程下來,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看得一旁的江父,都暗暗點頭。
他發現,自己的兒子,是真的長大了,成熟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主位上的爺爺,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直到所有人都敬完酒,他才緩緩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老爺子身上。
他們知道,老爺子這是有重要的話要宣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