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江澈在父母千叮萬囑的目光中，走出了家門。
他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深灰色羊絨大衣，是江母昨天下午特意拉著他去縣裡最好的商場買的。用江母的話說：“我兒子現在是副主任了，穿得得體面點，不能讓人家姑娘小瞧了。”
江澈對此哭笑不得。
在他看來，這件大衣和他平時穿的夾克沒甚麼區別，都是衣服而已。但在父母眼中，這代表著“面子”和“重視”，是另一套他們堅信不疑的“規則”。
江澈選擇尊重這套規則。
“藍山咖啡”在雲縣最繁華的商業街上，是小縣城裡為數不多的、有點小資情調的地方，也是年輕人相親約會的首選之地。
江澈提前十分鐘到了。
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杯最普通的拿鐵。
咖啡館裡放著舒緩的爵士樂，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的香氣。
江澈看著窗外街道上，那些不緊不慢的行人和車輛，感受著小城獨有的安逸節奏，心情也跟著放鬆下來。
他忽然覺得，母親安排的這場相親，或許也沒那麼糟糕。
至少，讓他有機會像個普通年輕人一樣，坐在這裡，享受一個清閒的午後。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一個穿著米白色羽絨服的女孩，在服務員的引領下，朝他這邊走了過來。
女孩走到桌前，有些拘謹地笑了笑：“你好，是江澈嗎？我是林晚晴。”
“你好，我是江澈，請坐。”江澈站起身，很紳士地幫她拉開了椅子。
林晚晴坐下後，有些好奇地打量著江澈。
眼前的這個男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清秀，氣質也更沉穩。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看不透。
這和她想象中那種年輕得志、意氣風發的年輕幹部形象，完全不一樣。
“王阿姨都跟我說了，你……你在海城工作，很厲害。”林晚晴有些緊張，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沒話找話。
“就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江澈笑了笑，“你在小學當老師？教幾年級？”
“嗯，教三年級的語文。”提到自己的工作，林晚晴明顯放鬆了一些，“小孩子雖然有時候很調皮，但都挺可愛的。”
“挺好的，老師是很受人尊敬的職業。”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聊工作，聊雲縣的天氣，聊各自的大學生活。
江澈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抗拒。
眼前的這個林晚晴，性格溫婉，說話輕聲細語，是個很典型的“乖乖女”。和她聊天，雖然談不上多有趣，但也並不乏味。
他甚至沒有動用“洞玄視界”去探查對方。
他想試著，用一個普通人的方式，去完成這場相親。
然而，聊了十幾分鍾後，尷尬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
當所有常規話題都聊完之後，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沉默。
林晚晴低著頭，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臉頰有些發紅。
江澈也覺得，氣氛似乎有點不對勁。
他想了想，決定找個新的話題。
“你……平時有甚麼愛好？”
“我啊，我喜歡看看書，聽聽音樂，週末的時候，會去練練瑜伽。”林晚晴小聲回答道。
“嗯，挺好的，都是很健康的愛好。”江澈點點頭。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江澈感覺自己的額頭都快冒汗了。
這比在市委常委會上做報告還難！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主動出擊，引導一下話題。
“對了，你們學校，最近應該也組織學習省委那個關於‘優秀年輕幹部選拔’的紅標頭檔案了吧？”
江澈想，聊點跟工作沾邊，但又不太嚴肅的話題，應該能打破僵局。
畢竟，這個檔案，現在是全省的熱點。
然而，他話一出口，就看到林晚晴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學……學習了。”她點了點頭，眼神有些躲閃。
江澈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他不動聲色地，開啟了“洞玄視界”。
瞬間，他眼前的世界，變了樣子。
他看到，林晚晴的身上，正纏繞著幾條代表著她此刻情緒的“線”。
一條粉色的線，代表著“羞澀”和“緊張”。
一條灰色的線，代表著“尷尬”和“不知所措”。
而最顯眼的，是一條新出現的，帶著點黑色的線，上面清清楚楚地標註著兩個字——“反感”。
反感？
江澈愣了一下。
她為甚麼會對自己剛才的話題，產生反感的情緒？
他順著那條黑色的線，追溯其源頭。
很快，他就在林晚晴的記憶片段中，找到了答案。
那是在幾天前，她們學校的教師會議上。
校長在主席臺上，唾沫橫飛地念著省委下發的檔案。
“……同志們，我們一定要深刻領會檔案精神！要學習海城市委這種‘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魄力！要學習江澈同志那種敢於擔當、勇於創新的精神！……”
校長每念一句“江澈”，臺下的老師們，就交頭接耳一番。
“這個江澈，就是王老師要給晚晴介紹的那個吧？”
“可不是嘛！聽說才二十多歲，就已經是副處了！這得是多大的背景啊！”
“嘖嘖，晚晴這要是跟他成了，那可真是嫁入豪門了！”
“甚麼嫁入豪門，這叫強強聯合！我們晚晴也不差啊！”
這些議論聲，雖然不大，但都一字不落地，傳進了林晚晴的耳朵裡。
她當時坐在下面，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明碼標價的商品，因為和“江澈”這個名字聯絡在了一起，而身價倍增。
她討厭這種感覺。
她承認，江澈很優秀。但她不希望，自己和他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副處長”這個頭銜上。
而剛才，當江澈自己，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時，她心裡最後的那點好感，也消失殆盡。
在她看來，江澈這番話，無異於一種炫耀。
一種“你看，我就是檔案裡那個牛逼閃閃的人物”的自我標榜。
太油膩了。
太充滿了官僚氣。
原來，他和我那些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男同事，沒甚麼兩樣。
林晚晴在心裡，默默地給江澈，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叉。
看清楚這一切的江澈，整個人都傻眼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為了打破尷尬而找的一個話題，竟然起到了反效果。
而且，還是如此致命的反效果！
他這是……親手把自己的相親給搞砸了？
江澈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渾身散發著“莫挨老子”氣息的女孩，第一次對自己的“道”，產生了懷疑。
難道，《洞玄秩序經》在“男女關係”這個領域，是失靈的？
“那個……林老師，你是不是誤會了甚麼？”江澈覺得，自己還是得搶救一下。
倒不是他對林晚晴有甚麼想法，而是他不想讓自己在父母面前，落得個“連相親都搞不定”的無能形象。
“沒有誤會。”林晚晴抬起頭，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江主任年輕有為，是大家學習的榜樣，我……我只是覺得，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她連稱呼都從“江澈”變成了“江主任”。
這其中的疏離感，不言而喻。
江澈知道，這局，是徹底沒救了。
他嘆了口氣，也懶得再解釋了。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他點點頭，招手叫來了服務員，“買單。”
林晚晴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放棄得這麼幹脆。
“我……我來吧。”她從包裡拿出錢包。
“不用，說好了我請。”江澈拿出手機，直接掃碼付了款。
然後，他站起身，對著林晚晴，很客氣地點了點頭。
“林老師，很高興認識你。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說完，他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館。
只留下林晚晴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一臉的錯愕。
她設想過很多種結局。
比如江澈會繼續炫耀自己的成就，或者對自己死纏爛打。
但她唯獨沒想到，他會走得如此乾脆利落。
沒有一絲留戀，甚至，沒有一絲不甘。
就好像，這場相親，對他來說，真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知為何，林晚晴的心裡，忽然感到了一絲小小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