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猴子接到任務，如魚得水。
他脫下了那身筆挺的西裝，換上了一件印著誇張圖案的T恤和一條大褲衩，腳上趿拉著人字拖，頭髮也故意揉得亂糟糟。
只用了半天時間，他就和宏盛紡織廠的工人們混成了一片。
城南，紡織廠附近的一家大排檔。
十幾名工人代表，正圍著一張油膩的桌子，大口地喝著啤酒，吃著燒烤。
孫猴子坐在主陪的位置，左手摟著一個帶頭鬧事的“工人代表”張大力，右手舉著酒杯，滿臉通紅，舌頭都大了。
“張……張哥！我……我再敬你一杯！你……你就是我們工人的主心骨啊！明天……明天去市政府，就……就全靠你了！”
“好說！好說！”張大力被捧得暈乎乎的，一口把杯中酒乾了，“兄弟你放心，明天我帶頭衝！不給個千八百萬的補償，誰也別想走！”
孫猴子一邊和他稱兄道弟，一邊用那雙看似醉眼迷離，實則精光四射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看到，大部分工人臉上，都是被酒精和虛無的希望所煽動起來的、真實的憤怒與激動。
但他更看到，坐在角落裡的那三四個“陌生面孔”，眼神冷靜，幾乎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在關鍵時刻，附和兩句，引導一下話題走向。
他們的手很穩，不像常年幹體力活的工人。他們的口音，也和本地人有細微的差別。
孫猴子心中冷笑。
演員。
他不動聲色地又敬了一圈酒，將所有人都灌得東倒西歪。
酒局散後，他扶著“主心骨”張大力，一路將他送回家。
路上，他狀似無意地抱怨道：“張哥，你說這事能成嗎？我怎麼感覺心裡沒底呢？”
“怕個卵！”張大力打著酒嗝，“劉廠長都跟我們透底了，高總那邊發話了，只要我們鬧，錢少不了！角落裡那幾個，就是高總派來幫我們的‘高人’！”
孫猴子眼中寒光一閃。
導演、演員、劇本……全齊了。
他將張大力扔回家，立刻躲進一個無人的角落，撥通了江澈的電話。
“組長，摸清了。帶頭的是個叫張大力的傻大個，背後是廠長劉國富在許諾，劉國富背後，是高峻。現場還有幾個高峻派來的‘職業選手’在控場。”
“知道了。”江澈的聲音依舊平靜，“辛苦了，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掛掉電話，江澈的目光，投向了另一邊。
市政務服務中心，資料機房。
蘇晴櫻已經在這裡連續工作了超過36個小時。
她面前的幾塊巨大螢幕上，滾動著海量的資料流。
宏盛紡織廠三十年來的工商變更記錄、稅務申報表、土地使用權轉讓合同、銀行貸款協議……
這些枯燥的、看似毫無關聯的資料，在她眼中，卻慢慢勾勒出了一張詭異的圖譜。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建立起一個個資料模型，進行交叉比對和邏輯驗算。
忽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在過去五年裡，宏盛紡織廠以“技術改造”、“裝置升級”等名義，先後向市經信委和三家國有銀行，申請了總額高達一點二億的專項技改補貼和低息貸款。
然而，在同期的稅務報表中，工廠的固定資產，卻沒有任何顯著增加！
錢呢？
一點二億，去哪了？
蘇晴櫻的後背滲出了冷汗，她立刻循著資金的流向，往下追查。
很快，她就發現，這筆鉅款，在進入紡織廠的賬戶後，透過數十個複雜的、令人眼花繚亂的關聯交易，最終全部流向了十幾家註冊在偏遠地區的、看似毫無關聯的“貿易公司”。
而這十幾家公司的最終控股人，無一例外，都指向了一個名字。
高峻！
“騙貸……套取國家補貼……”
蘇晴櫻喃喃自語，她被自己的發現驚呆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問題了。
這是赤裸裸的、數額巨大的經濟犯罪！
她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將所有的證據鏈整理打包，加密後，第一時間發給了江澈。
……
深夜，江澈的辦公室。
他看著電腦上，兩份剛剛彙總來的情報。
一份，是孫猴子發來的，關於工人被煽動的詳細內幕，堪稱“人和”之證。
另一份，是蘇晴櫻發來的，關於高峻騙取國家補貼和銀行貸款的完整證據鏈，堪稱“天理”之證。
江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笑容，很冷。
高峻想用“民意”當刀，來捅破他江澈的“天”。
卻不知道，他自己的“天”，早就塌了。
那一點二億的鉅額債務和國家補貼，就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而現在，這把劍的劍柄，正被江澈，牢牢地握在手中。
王炸，已在手。
江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想立刻把這份證據交給紀委或者公安。
太便宜他了。
他要在高峻最得意，在他自以為勝券在握，在他導演的“群體性事件”達到最高潮的時候，再把這張牌，狠狠地甩在他的臉上。
他要讓高峻，從雲端，墜入地獄。
他要用這場高峻親手點燃的大火，將他自己，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