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楓度日如年。
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開啟市政府內網和各大新聞網站，瘋狂重新整理，期待著看到任何關於“江澈被調查”或“供暖專案遭質疑”的訊息。
他就像一個佈下了陷阱的獵人，躲在暗處，焦急而又興奮地等待著獵物落網的動靜。
他甚至已經想象出了江澈被紀委約談時那副驚慌失措的表情。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他想象中的雷霆風暴，而是一片風平浪靜。
甚麼都沒有。
內網上，依舊是歌舞昇平。新聞裡，關於江澈的報道，依舊是正面的讚譽。
彷彿他投出的那封淬毒的舉報信，石沉大海，沒有激起一絲波瀾。
“怎麼回事？難道被壓下去了？”
林楓感到一陣不安，他打電話給高峻那邊提供的聯絡人，得到的答覆卻是：“耐心等待，子彈，還需要飛一會兒。”
於是，他繼續等。
直到第五天。
一顆“子彈”，終於呼嘯而來。
但它射向的，卻不是江澈，而是他自己！
這天上午，林楓照例開啟了“海城日報”的電子版。
頭版頭條，一個加粗加黑的標題，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化危為機，勇於擔當！我市探索建立重大專案“容錯機制”新模式！》
林楓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顫抖著手，點開了那篇報道。
報道詳細闡述了，近日，在何為民副市長的主持和推動下，市委常委會專題研究並透過了一項由市政務服務中心提交的《關於在重大民生工程中建立“審批快反通道”與“容錯機制”的補充建議報告》。
報告指出，在“老城區供暖”等重大緊急的民生工程中，適當的“程式變通”和“流程創新”是必要的，也是值得鼓勵的。為了保護幹事創業的幹部，激發改革活力，海城市將率先試點建立“容錯機制”，為改革者撐腰，為擔當者擔當！
報道還特別提到，這份極具開創性的《補充建議報告》，其靈感，正是來源於近期收到的一封關於“供暖專案程式問題”的“群眾匿名舉報信”。
報道盛讚道：“……這充分體現了我市領導班子從諫如流、聞過則喜的博大胸懷，也展現了新時代年輕幹部化解危機、銳意創新的卓越智慧……”
“卓越智慧……”
林楓死死地盯著這四個字，只覺得喉嚨裡一陣腥甜，差點一口血噴在螢幕上。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江澈……那個魔鬼！
他根本沒有去解釋！沒有去澄清！
他直接釜底抽薪，將自己射出的那支“毒箭”，抓在手裡，堂而皇之地，變成了他自己胸前的一枚功勳卓著的“軍功章”！
他把自己那封陰損的舉報信，變成了他推動“制度創新”的“靈感來源”！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為海城改革事業“建言獻獻策”的、不留名的“幕後英雄”！
“噗——”
林楓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紅了整個電腦螢幕。
“啊啊啊啊啊！”
他像一頭髮瘋的野獸，在辦公室裡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咆哮，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狠狠地掃到了地上。
噼裡啪啦的碎裂聲中，是他那顆被徹底碾碎的自尊心。
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得體無完膚。
他精心設計的陰謀，在江澈那堂堂正正的陽謀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紙，不，連紙都不如，簡直就是一撮灰！
被對方輕輕一吹，不僅煙消雲散，還成了對方再上一層樓的養料！
這不是凡人的手段！
這是魔鬼！
林楓癱倒在地，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
同一時間，環球金融大廈頂層。
高峻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可怕。
他的智囊，那個金絲眼鏡男，正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高峻沉默地看著窗外，手指一下，又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他沒有像林楓那樣失控，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卻閃爍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危險的光芒。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我還是……低估他了。”
“這個人，他的思維，不在我們這個維度。”
金絲眼鏡男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低聲道：“高總，他……他把我們的攻擊，完全吸收，並且轉化成了他自己的能量。林楓這顆棋子，不僅廢了，還成了他的墊腳石。”
“棋子？”高峻冷笑一聲，“林楓那種貨色，也配當棋子？他頂多算是一塊探路的石頭罷了。”
“石頭探出來的路，是死路。”
高峻轉過身，眼中那股玩味和貓捉老鼠的戲謔，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G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激怒的、屬於梟雄的真正戰意。
“看來，這種體制內的‘小聰明’，對他沒用。”
“他既然喜歡玩‘規則’，喜歡搞‘制度設計’，那我就把他賴以生存的‘棋盤’，給他掀了！”
高峻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一個通話鍵。
“通知下去，讓城南那家‘宏盛紡織廠’的負責人，來見我。”
金絲眼鏡男猛地一驚：“高總，您是想……？”
宏盛紡織廠，是高氏集團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因為產業升級，已經處於半停產狀態，正準備進行破產清算，廠裡還有幾百名待安置的工人。
高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個叫江澈的年輕人，不是喜歡解決‘民生問題’嗎？不是喜歡搞‘治理範本’嗎？”
“那我就給他製造一個真正的‘民生問題’！”
“幾百個下了崗，拿不到工資，馬上就要流落街頭的工人，去市政府門口靜坐，去堵路。”
“我倒要看看，他那套漂亮的‘制度設計’，能不能給這幾百號人，變出飯來！”
“我倒要看看，他面對真刀真槍的‘群體性事件’，他那所謂的‘陽謀大道’，還管不管用！”
這一次，高峻不再玩虛的。
他要動用資本最野蠻、最直接的力量，製造一場真正的、無法用檔案和報告來解決的實體危機。
他要用現實，來碾碎江澈的理想。
一場真正的風暴，即將在海城上空，匯聚成型。